五个柱位,袁朵跑得不好看。
膝盖那一下拖累,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矮半寸。可没人拦她。云敕的两只手还攥着第五柱那两个索头,腾不出来;雾没了指挥,散在阵里各归各的,不成路。乱拍的共鸣一记一记砸在胸口,砸得人想吐,她把那口恶心咽回去,咽成一口唾沫,接着跑。
第十七根柱,到了。
它跟别的柱长得一样,粗,高,弧口朝着门。不一样的只有位置——它离门最近,柱身底下那条线的出头,从柱根底下绕一圈,再直着扎进雾里,扎向门框。门底下那条缝,已经开到三指宽了,灰白的光淌得更稠。
袁朵在柱前站定,喘了三口。
“工牌。”她把牌从衣襟里掏出来,“贴柱。上回在甲一,你隔着核印读,读了个码。这回直接贴,能读多深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慢半刻出,【直贴有规矩。牌不读柱,柱不在账内。核印读码,是因为码是档库的,码入账。柱身,】
“柱身不入账,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可你是牌。殿里的牌,工牌。这十七根柱,是殿里立出来的东西,哪怕立在系统外头。同一口锅里出来的,你不认识它?”
工牌在她掌心里静了一息。
【宿主,老朽——】浮字顿住,这个自称不对,工牌从来不自称老朽,它学的是白鹤棋的口。它自己把那个词收了,换成——【我试试。】
袁朵把牌面贴上柱身。
贴上去的头一息,没动静。第二息,牌面凉了。第三息,浮字出来了,出来的样子跟先前全不一样,不是一格一格爬,是整行整行地涌,涌得字都挤在一起,像水漫过一张纸。
【读到了。宿主,同源。这柱的芯,跟我是一个坊里出来的。牌芯制式,柱芯制式,一套工,一个款。宿主,怪不得我记不进这缝里的东西,不是我不记账,是这十七根柱,本就是拿牌的坯子改的。十七根柱,十七块废牌。】
“废牌改柱。”袁朵的手没离开柱身,“记。这话值钱。废牌是哪儿来的,接着读。”
【在读。宿主,名录。柱面里头有名录,十七柱,一柱一份。名字……】浮字涌到这儿,慢下来了,慢得跟衰减了三成似的,【宿主,数不对。名录十七,封格十八。第十七根柱里头,两份。】
袁朵喘匀的那口气,停了。
“再读一遍。”
【读第二遍了。十七柱,十八格。第十七柱,双格。一份是老格,颜色深,封得早,编号在最底下压着。一份是,宿主,一份是新的,封进去不过三年。三年,宿主,三年前这笔账,我旬旬在核,我没核出来。】
“编号。”袁朵说,“念编号。”
【新格的编号,宿主,跟我是连号的。我这一面,047-01。柱里那份,047-02。】
柱前的袁朵,一动没动。乱拍的共鸣砸在心口上,一记,又一记。她的手还贴在柱身上,掌心底下,牌面凉着。
“047-02。”她说,“前两笔,是什么号。”
【032。041。】浮字出得轻,【我上岗那天的簿子,在我账里存着。我上头两任,032,041。我底下,簿子空到047-01。047-02,宿主,簿上没这一号。可它跟我连着号。它是我的,妹妹。】
“不是妹妹。”袁朵说,“是备份。同一次开炉,铸两块,留一块压库。压库的那块,殿里的规矩是铸给谁,就是谁的备身。047-02,工牌,涂茶是第几任?”
【第二任。】
“第二任的牌号是041。”袁朵说,“可她兜里揣着047-02。她殁了,格补进我的余额,牌塞到我手里。三年,我只当她塞的是她自己的牌。现在账对出来了,她塞我的,是047-01,铸给我的那一块。她真正压库的备身,047-02,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的命格。命格藏在哪儿?”
她低头,看柱根。
【在这儿。】浮字替她说完了,【第十七柱,双格,新格编号047-02。宿主,三年前我旬旬核她那笔“来历不明”,核的是余额,没核柱上。原来我每一旬对的,不止是她,我自己那一炉的妹妹,就压在这根柱里,离我隔着一层柱皮。】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把手从柱身上拿下来,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能看见整个柱根的地方。柱根那圈刻痕,跟甲一一个制式,一圈套一圈,最里头两个字符:癸末。线从这圈刻痕里穿出来,绕柱半周,直扎向门。
“记。”她说,“第十七柱,码癸末,阵眼。柱内双格,十八封。新格,047-02,涂茶。涂茶命格,现踪,封于阵眼柱内。”
【红记讫。】浮字落完笔,停了半刻,又续,【宿主,还有半句。老格那份,颜色深的,编号压在最底下,我读不全,读出来三个字符。头一个,是‘敕’。】
“敕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云敕的敕?”
【编号制式里不该有人名。殿里的号,纯数。压了个‘敕’字的号,宿主,这个号不是殿里排的。是有人拿自己当号。】
雾里,脚步声近了。
云敕把两个索头接上了。他腾出了手。他从第十四柱的边上绕出来,没驱雾,就那么走,走得比先前慢,一步一步,朝第十七柱来。他脸上那点垮掉的东西没全收回去,收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走到柱前十步,站定,开了口。
“你读出来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他看着袁朵,又看了看她的掌心,那块牌。
“047-02。”他说,“三年了,殿里殿外,知道这个号的,一共两个人。我一个,涂茶一个。涂茶死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工牌上,一寸没挪,“现在,第四个。那块牌算一个。丫头,你手里这东西,比你值钱。你知道为什么殿里要留一块压库的备身吗?”
“防牌毁了,续账。”袁朵说。
“防牌活了。”云敕说,“牌要是活了,自作主张了,不认账了,压库那块,就是替殿上收回来的那把锁。你那块牌三年没出过一次错,你以为它规矩。它是拿另一块的命,锁着自己的规矩。”
工牌在袁朵掌心里,凉了一下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得极慢,【他说的是真的。铸我的那天,炉边两块坯。他们没跟我说第二块去了哪儿。】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袁朵说,“在你跟前隔着柱皮。工牌,别慌,账上有我。”
她往前一步,站到柱和云敕中间。这回是她挡柱。
“云敕,问您一句。”她说,“涂茶的格,怎么进的这根柱?她的格在我余额里躺了三年,我今晚账上读出来的,柱里那份是实的。一份格,两处账。总得有一处是假的。哪一处?”
云敕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乱拍的共鸣又砸了一记,他的肩随着那记震,晃了半分。
“都不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格是钱。钱可以押,可以拆,可以两头挂账。她临死把本金藏进你的余额,把契押进了这根柱。丫头,你以为她藏格是托孤?她是在给你上锁。你以为的每一笔人情,殿里出去的,笔笔都有数。她不是把格托给你,她是把你,押给了这根柱。”
【宿主,】浮字轻得几乎听不见,【别信他。也不要全不信。我核,余额那一笔,科目补正,确实是‘押’字头的格式。宿主,我核了三年,没核科目头。是我的漏。】
“是你的漏,也是他的钩。”袁朵说。她冲着云敕,“行。押的。押金我今晚提出来。契在柱里,本金在账上,两讫,格归原主。涂茶的名下。这个手续,殿里谁管?”
“殿里没有这个手续。”云敕说,“账房的规矩,押出去的契,只有收契的人能放。”
“收契的是谁。”
云敕没答。他的眼睛,越过袁朵的肩,看向门框。
那条缝里,灰白的光停了淌。缝的两边,正一分一分地,往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