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缝,天有了一点灰蓝。
月晦的夜最黑,黑过了头,东边就先亮。缝口外头那片碎石坡上,晨光还没上来,来的只是那么一层灰蓝,把人和石头从黑里剥出来。
崔判的人最先围上来。胖子的嗓门,一夜没怎么用,这会儿全补回来了,隔着半个坡喊:
“担架!担架先上!伤的按单子来,我照单子发东西,别抢,”
他嗓门大,手上不乱。三张单子在他手里捏着,一张派药,一张派功德票,一张记伤亡。他一路小跑跑到袁朵跟前,先看人,看完了,嗓门降了三成。
“袁、袁姑娘,您这膝盖,”
“皮肉伤。”袁朵说,“先记着,回头一块儿算。你的单子,对不对得上。”
崔判把嗓子又压了压,凑近了半个身子,跟对账似的,一条一条念。
“云敕,拿住了,绑在三道口老哨屋,两个人看着,铁链四道,殿主印裂了,收进证物袋了。仪式,门塌,阵散,十七柱全回收,往监察署的空库里抬,路上断了两根,碎的,码没了,格还在柱芯里,暂存,单子上写的‘命格十七,暂存监察署,待对名’。这两根碎的,我也记了‘战损’,回头要不要补个手续?”
“要。”袁朵说,“战损也得立档。碎柱的碎片,一块别丢,装袋,标码。码没了,碎片上有茬口,茬口对茬口,能对出它原先是谁。”
“哎,记下了。”崔判在本子上划拉,划完了抬头,“人这头。沈大人肩上一道口子,缝了三针,人不歇,在那边指挥搬柱。白老先生,”他顿了顿,嗓门又降了一格,“老先生折了左胳膊,正了骨,上了板。锁那阵子他用力太狠,人出来的时候还清醒,交割完锁账,往后一仰,昏过去了。现在躺在哨屋里头,脉还稳,就是人,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说不上。崔某备的功德票,头一张就贴他账上了,垫付的,回头殿里核。”
“垫付记红。”袁朵说,“他这锁线过载,是公务伤。红字,回头一笔一笔找殿里报。”
“还有俩小的。”崔判翻了页,“小满姑娘,两只手划了好几道,薅那什么雾薅的,药上了,裹了布,崔某让她抬着别沾水,姑娘不听,非说没事。严守一,脚脖子崴了,他不当回事,崔某按着坐下的。黄纸全用完了,人手一张不剩。”
“黄纸记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严守一那沓备份,今晚锁柱稳线,起了大用。回执上,他得有一等功的格。小满那两只手,同样记,她薅的是雾,护的是我。”
崔判记完这两条,把本子合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票,双手递过来。
“您的结算。今夜斩首一案,斩首组、阵眼、夺格三功并算,殿主重霄交代下的口径,按大案上上等核,两千五。崔某先垫了,您点一点。”
袁朵接过来,没点。她把票收进衣袋,收在监察令旁边。
“记。”她说,“积分四八六,进二五,出,零。今夜进项:五千一。工牌,这笔走总目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在她怀里出字。抱着的还是那团暖白的光,浮字出得轻,【宿主,总目上,您这一栏,头一回进了两位数的大数。三年,头一回。】
“三年攒的。”袁朵说,“不是今晚挣的。今晚只是核。”
清点的人忙他们的。坡上的担架一张一张走,抬柱的队伍一列一列过,碎柱抬出来的时候,八个人抬一根,走得慢。天色又亮了一层。
袁朵没跟着忙。
她走到坡边一根抬出来搁下的碎柱上,坐下了。碎柱放平了,半人高,坐上去正合适。膝盖一弯,那道伤扯了一下,她把腿伸直了些,不动了。
怀里抱着牌。牌面上,那团暖白的光收得稳稳的,一丝没漏。她两只手拢着,拢成一个窝。
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轻轻出了一声,【您坐了有一刻了。账上……没有您这么个坐法。我不知道记什么。】
“不用记。”袁朵说,“这一刻不记账。”
【哦。】浮字应了,没再出声。
坐了不知道多久,坡下头有脚步过来。不急,踩得也稳,到了跟前,站住,没说话。袁朵眼皮抬了一下。是严守一。他一只脚使不上劲,站姿歪着,怀里抱着一床崔判发的毯子。
他把毯子抖开,搭在袁朵肩上。搭完了,他看着她怀里那团光,看了两息。
“老师。”他轻声说,“先回去。人,一个一个还。”
袁朵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严守一。她叫涂茶。第三任的前头一任。我接她的牌接了三年,今晚头一回,接着她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守一说,“册子上有她的号。041,殁三年,档,黄纸上抄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字,我一个字一个字抄过。”
袁朵低头,看怀里那团白。白的里头,那根细芯还亮着,极淡的一根,三年了,还亮。
“回去的手续,我想好了。”她说,“先落她名下。格归档,销‘来历不明’那一笔,科目改‘代保管’,改成‘物归原主’。我余额里那笔本金,划出去,补她的殁档,她的殁档上写的是‘来历不明销籍’。改。改成‘暂存三年,今起回账’。工牌,记下来。明天一早,头一件事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出得整整齐齐,【宿主,这一笔,我记了三年没记对。今晚起,记对了。】
“然后。”袁朵接着说,“查她怎么殁的。她临终藏格,塞牌,一个将死的人安排得这么齐整,不是猝的。有案。立卷。”
“立案。”严守一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抄档的活,我的。”
“然后。”袁朵说到第三个“然后”,停了。她抬头,往坡上看。
坡上头,大石那个方向,下来一个人。
重霄。他从大石上起身下来,一路没说话,走到碎柱跟前,站定。他先看袁朵怀里那团光,看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冲着那团光的方向,深深弯了一下腰。
弯完,直起来。
“头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第四个头。”重霄说,“磕给十七个死者的。今晚先欠一个,欠她的。等十七个格,一个一个对上名,一个一个还回去,我一个一个磕。”他看着那团白,“她是头一个对的上的。所以先欠她的。”
袁朵抱着牌,站起来。膝盖扯了一下,她站住了。她把肩上的毯子取下来,递还给严守一。
“用完还你。”她说。然后冲重霄,“监察令。”
重霄看着她。她把腰上那枚铜令解下来,双手递过去。
“用完了。”她说,“还您。案件了结手续:人拿了,档齐了,格保住了,令缴回。两讫。”
重霄伸手,接了。接过去,他没立刻收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一晚,”他说,“它跟了你一夜,是热的。现在凉了。”他把令收进袖中,“账上它的批文我看过,四百年,这块令没跟过第二个人。重霄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往坡上走,走了两步,停下,没回头。
“大堂,辰时升堂。案卷、证物、人,一样不能少。”他说,“可是袁朵,”
他顿在半句上,顿了三息。
“可是什么。”袁朵问。
“磕头的时候,你别站在我旁边。”重霄说,“站在我前头。十七个名字,得有人念。念名字的人,前头站着。”
他走了。
袁朵站在碎柱边上。东边,晨光上来了,头一线,黄的,铺在坡上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怀里轻轻出一行,【辰时升堂。还有一个时辰。够不够,】
“够了。”袁朵说,“洗把脸,吃口热的,把十七个名字誊一遍。”她迈开步子,往坡下走,“从满家第一个开始。”
怀里那团暖白的光,随着她的步子,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