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镇离青石镇三十里，谢令仪飘了一个时辰才到。
说是镇，其实是一片废墟。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，看着像荒废了几十年。
钱多多在前面带路，七拐八绕，走到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庙前。
“谢掌柜，到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，往破庙门口一贴。
符纸燃烧起来，烧完之后，那扇破门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，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一股腥臭味。
钱多多陪着笑：“鬼市规矩多，您待会儿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吩咐小的。”
谢令仪没说话，飘了进去。
洞口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，两边点着绿幽幽的灯火，照得人脸都发青。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，还有一股浓重的阴气。
走出通道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比上面的废墟大了十倍不止。四周挖出一个个洞穴，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，卖什么的都有——法器、丹药、符箓、功法，还有活人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但没一个正常的。有的脸色青灰，有的身上缠着阴气，有的干脆就是半透明的鬼魂飘来飘去。
谢令仪一出现，周围的目光唰地全看过来了。
她一身白衣，脚不沾地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鬼气，反而散发着淡淡的纯净气息，在这满场阴森里，亮得跟灯泡似的。
“这是谁？”
“活人？不对，没有活人的阳气……”
“魂灵分身？能修出分身的至少元婴吧？”
议论声四起，但没人敢上前。
钱多多跟在谢令仪身后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多了——能跟着这样的人物，他在鬼市也算有面子了。
两人往里走了一段，前面突然热闹起来。
一个巨大的石台周围挤满了人，台上站着几个穿着黑袍的鬼修，台下的叫价声此起彼伏。
“三百灵石！”
“三百五！”
“我出四百！”
钱多多凑过来小声说：“谢掌柜，这是采补台。鬼市每月的压轴戏，卖的都是有特殊体质的女修。”
谢令仪飘到台前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台上跪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破损的白衣，头发散乱，遮住了半边脸。她被一根黑漆漆的铁链锁着脖子，身上贴满了封印符咒，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。
但谢令仪注意到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冷，冷得像冰，即使跪在那儿像条狗一样被人围观，眼神里也没有一丝屈服。
【检测到目标：苏清影，原青云宗圣女，筑基后期修为】
【当前状态：修为被封，经脉受损，被擒三月】
【特殊体质：净莲体（对邪气有天然抗性，可净化污秽）】
【隐藏天赋：灵瞳（可辨识天材地宝真伪，辨识准确率极高）】
谢令仪挑了挑眉。
净莲体？灵瞳？
这不就是天生的鉴宝师吗？
台下叫价还在继续。
“五百灵石！”
“六百！”
“我出八百！这人我要定了！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举着手喊，嗓门大得震耳朵。
旁边一个干瘦的老头冷笑：“八百就想买净莲体？做梦呢？我出一千二！”
壮汉瞪眼：“老东西，你跟我抢？”
老头阴恻恻地笑：“价高者得，有本事你加啊。”
壮汉咬牙：“一千五！”
老头：“两千。”
壮汉脸都涨红了，但两千灵石他确实拿不出来，只能狠狠瞪了老头一眼，不说话了。
老头得意洋洋地走上台，伸手就要去抓苏清影的头发。
“等等。”
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回头，就看见一个白衣女人飘在人群后面，脚不沾地，面无表情。
老头皱起眉头：“你是谁？也要竞价？”
谢令仪没理他，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，随手往台上一抛。
瓷瓶落在台面上，滚了两圈，停住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负责拍卖的鬼修拿起瓷瓶，打开，一股金光从瓶口冲了出来，照得周围一片通亮。
那鬼修手一抖，差点把瓷瓶扔了。
“定、定神丹？”
台下炸开了锅。
“定神丹？能定魂魄、固元神的定神丹？”
“那可是金丹期才能炼的丹药！一颗至少值五千灵石！”
“这女人什么来头？随手就扔出五千灵石？”
那老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狠狠盯着谢令仪，眼里满是凶光。
“臭娘们，你存心跟我作对？”
谢令仪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老头更怒了，大步走过来，伸手就要抓谢令仪的衣领。
“老子倒要看看，你有几斤几两——”
他的手碰到谢令仪衣角的那一刻，停了。
不是他想停，是停不下来。
嘭——
一声闷响。
老头的右臂从手肘以下，直接炸成了血雾。
他愣了一息，然后惨叫起来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！我的手！”
他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，血溅得到处都是。
周围所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，看谢令仪的眼神全变了。
谢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溅到的衣角，皱了皱眉。
衣角上连滴血都没有，那些血在碰到她之前就弹开了。
她看向台上那个拿着定神丹的鬼修。
“够不够？”
那鬼修咽了口唾沫，连连点头：“够、够够够！”
他赶紧解开苏清影脖子上的铁链，撕掉那些封印符咒，然后把她从台上扶下来。
苏清影站都站不稳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但她还是咬着牙站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谢令仪。
那双眼睛冷得像冰，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疑惑和戒备。
“为什么救我？”
谢令仪看着她，没回答。
过了片刻，才开口。
“你会看东西？”
苏清影一愣。
谢令仪说：“法器、丹药、灵药、各种乱七八糟的，能看出真假好坏吗？”
苏清影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我以前在青云宗，负责过藏经阁的鉴定。”
谢令仪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苏清影站在那儿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。
钱多多在旁边急得直挥手：“姑娘，快跟上啊！谢掌柜这是要收你！”
苏清影咬了咬嘴唇，踉跄着跟了上去。
三人还没走出几步，周围突然安静下来。
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，而是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钱多多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幽、幽冥老人……”
一道黑影从鬼市深处飘出来。
那黑影很大，笼罩了整个空间。黑影里隐约能看见一张脸，苍老、阴鸷，两只眼睛像鬼火一样闪着绿光。
“魂灵分身……”
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能让本体坐在家里，派个分身出来逛鬼市，这是哪家的元婴老怪？”
黑影慢慢凝聚，变成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，飘在半空，俯视着谢令仪。
谢令仪抬头看着他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幽冥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阴森森的。
“不是元婴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化神。你这分身，气息纯净得过分，不像是修炼出来的……倒像是某种规则直接捏出来的。”
他的眼睛越来越亮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规则分身……这可是好东西！炼成丹药，能让我突破瓶颈，直接踏入元婴中期！”
他一挥手，无数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朝谢令仪缠过去。
钱多多吓得腿都软了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苏清影脸色苍白，但咬着牙没动。
谢令仪站在那儿，动都没动。
锁链缠到她身前三尺的地方，停了。
然后，碎了。
不是慢慢碎裂，是直接碎成粉末，黑色的粉末飘落一地。
幽冥老人愣住了。
谢令仪看着他，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幽冥老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谢令仪往前走了一步。
幽冥老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谢令仪说：“要把我炼成丹药？”
幽冥老人又退了一步。
谢令仪说：“鬼市之主？炼人魂魄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就往前走一步。幽冥老人每听一句，就往后退一步。
退到第十步，幽冥老人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他低头一看，脚下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。那冰从脚底往上蔓延，已经冻到了他的膝盖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？”
谢令仪走到他面前，停下。
她伸手，从幽冥老人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玉牌，上面刻着“鬼市”二字。
【物品：鬼市之主令牌】
【说明：持有者可掌控鬼市所有禁制，调遣鬼市守卫】
【提示：此物与幽冥老人的神魂绑定，强行夺取会触发反噬】
谢令仪把玉牌在手里转了转，看向幽冥老人。
“这东西，归我了。”
幽冥老人瞪大眼睛：“你——你敢！这是我的本命法器，你敢动它，我就自爆神魂，拉着整个鬼市陪葬！”
谢令仪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然后她把玉牌往地上一扔。
玉牌落地的那一刻，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。
幽冥老人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，直接跪在地上。他身上的阴气疯狂外泄，像漏气的气球一样。
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我的修为——”
他的气息在疯狂跌落，金丹后期、金丹中期、金丹初期、筑基大圆满……
一直跌到筑基初期，才停下来。
谢令仪低头看着他。
“自爆？”她说，“你试试。”
幽冥老人趴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整个鬼市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看着那个白衣女人，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谢令仪没再看他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苏清影身边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跟上。”
苏清影愣了一息，然后踉跄着跟了上去。
钱多多从地上爬起来，也跟在后面，两条腿还在打颤。
三人走出鬼市，走进那条长长的通道，走进那间破庙。
身后的鬼市，始终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走出破庙，谢令仪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影。
苏清影站在那儿，浑身狼狈，但眼神依然冷。
谢令仪说：“无忧当铺，缺个鉴宝的。包吃住，没工钱，干不干？”
苏清影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救我？”
谢令仪说：“你那眼睛，有用。”
苏清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，但眼底的冰终于化了一点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