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静室出来,走廊里的光比里头暗。
殿里的灯,一盏一盏挂在廊柱上,油灯,白天不点,只有走廊尽头那一盏,长明,三年没熄过。白鹤棋的软榻抬出来,两个杂役在前头走,走到那盏长明灯底下,白鹤棋抬了抬没伤的那只手。
“放下。”他说,“搁这儿。都去歇着——袁大人,你也准我几分钟。”
杂役放下软榻走了。袁朵没走。她退到廊柱边上,靠着站了。她知道接下来这几分钟不是她的。身后半步,一道淡淡的影跟着——魂种认格头一日,白鹤棋说了,头几日虚影能出来走动,走不长远。涂茶的虚影淡淡的,跟着袁朵出了静室,像一段没散尽的光。
白鹤棋在软榻上坐直了些。他看了那道虚影一眼,看了两息,才让袁朵把人引到跟前来。
袁朵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涂茶。”她说,“有人找你。”
虚影往前飘了两步,飘到软榻跟前,站定。她低头看榻上这个断了胳膊、脸色发灰的老头,看了很久。走廊里安静,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白鹤棋也看她。看着看着,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滚了半天,滚出一句话的头一个字。
“小涂,我……”
后头的话没出来。他张着嘴,嘴动了动,又合上。吊在胸前的那只胳膊,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,像想护住点什么,又护不着。
涂茶抬起手,虚的,摆了摆。
“你要说‘对不起’?”她说,“省了。”
白鹤棋的嘴,闭上了。
“你当年按程序上报。”涂茶说,声音还是虚的,飘着,可每个字都稳,“我那笔账,查出来的第二天,你走的文书,格式没错,时限没错,抄送没错。错的是收报告的人。报告进了档,档进了库,库的门一关,我等批复。等到的批复是销我的籍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个流程里头,没有你的一笔错。老白,我死以前把账翻来覆去核过,核的就是这个,我到底能不能怪你。核不出来。怪不着。”
白鹤棋靠在榻上,听着。听到“怪不着”三个字,他没松。人反而绷得更紧了些,没伤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摩,摩得膝头的布都起了毛。
“可我没追上去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出来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。
“报告递上去,一个月没回音。两个月没回音。我上殿里问了一回,门房说,批文在走流程。我又等了一个月。第三个月,我想再问,我想往上头闯一趟。”他的手停了,攥住膝盖,“我走到殿门口,站了半个时辰,没进去。我怕。老朽守了一辈子门,最知道规矩,越级的章,递上去,先办的是递章的人。我算了一笔账,我搭进去,就没人再替你看着那个档了。我回来,接着当差,接着等。等到第四个月,等来的是你的殁档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。长明灯的芯又“啪”了一声。
“这笔账,”他说,“账上怪不着老朽。老朽自己怪了三年。不是三年,”他改了口,“三年零四个月。从递报告那天起。”
涂茶站在那儿,虚影淡淡的,听完了。她的形没有变化,虚的眼睛看着榻上的老头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现在追上了。”她说。
白鹤棋抬起头。
“三年零四个月,你今天追上了。”涂茶说,“追上就别再走。”
白鹤棋看着她。他的嘴张了张,这一回,连一个字都没出来。他抬起没伤的那只手,那只守了一辈子殿门的手,往虚影的方向伸过去——伸到一半,他自己停住了。碰不着。他知道碰不着。手悬在半空,悬了一息,两息,然后他不缩回去,就那么悬着,手心朝着她,像隔着门递一件东西。
涂茶低头看了看那只手。她也抬起手,虚的,跟他的手对着,虚的指尖和实的手掌,隔着半寸,谁也碰不着谁。
两只手,就那么对着,悬了很久。
【宿主。】袁朵心口的浮字,轻轻地出了一行,【这一幕,账上怎么记,我想不好。没有科目。】
“新开一个科目。”袁朵靠着廊柱,低声说,“就叫‘追上了’。”
【……记讫。】
白鹤棋把手收回来,收回来的时候,手抖。他把这只手放回膝盖,压住,压稳了。他冲着虚影,把腰挺了挺,挺成他站殿门的那个坐姿,然后开口,嗓子哑的,可字是囫囵的:
“小涂。这殿里的债,今儿个磕了三个头,没磕到你。殿主那个头,磕在青砖上,响归响,是磕给十七个名字的,排着队,你是头一个,也没单独的一份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朽这个,不磕头了。磕头是给死人的。你如今归了位,不是死人。老朽给你留的,是别的,”
“老朽今年,还有几年当差,不知道。胳膊好了以后,这个门,老朽接着守。往后你那个档,还有十七个格的还账,每办一笔,老朽的名字,签在见证栏。你看着。你要见老朽偷懒,见老朽再‘算一笔账’缩回来,你的格归了位,托个梦骂我。”
涂茶的虚影,笑了。这回笑得有点样子,肩线抖了抖。
“托梦就不必了。”她说,“工牌在。它记账比你守门还严。”
软榻边上,静了一圈。再没有人说话。长明灯的光,把一个人一道影铺在廊砖上,铺了很长。
过了一会儿,涂茶先开的口。她的形又淡了一层,虚影撑不久了,她自己也数着。
“老白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件。我殁那一旬,核账的人换的。你当年在殿门口站半个时辰那几天,是不是也换了岗?”
白鹤棋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换了。”他说,“那几天殿里点验,抽了老朽去封门。封了三天。第四天解的封。怎么,”
“记下来。”涂茶说,“我那一旬的账,是别人核的。你那三天,是别人封的门。同一旬。不是巧。”
白鹤棋的腰,坐直了。守门人的那个坐法。
“不是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老朽……记下了。这一笔,签在卷宗里。”
涂茶的形,淡得快看不见了。她往静室的方向退,退之前,最后看了白鹤棋一眼。
“灯别熄。”她说,“我认这个。”
她退进静室的门,没进去了。虚影撑到最后,化进那盏长明灯的光里,光亮了一下,稳了,还是原来的亮法,可袁朵心口的浮字出了半行:
【宿主。长明灯。三年前点起来的那盏,灯的账,我查到了。点灯的批条,签名栏,白鹤棋。三年前她殁后第七天,他自己批的条,自己掏的灯油钱。账上科目写的是“值夜备用”。备了三年,一夜没用过。】
袁朵没把这半行念出来。
白鹤棋还坐在软榻上,看着那盏灯。看了很久,他冲袁朵摆了摆手。
“丫头,回吧。”他说,“老朽坐会儿。胳膊疼,躺不平。”
“杂役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白鹤棋说,“就这一盏灯,一个老头,坐得下。”
袁朵从廊柱上直起身。她往走廊另一头走,走了七八步,听见身后白鹤棋又开了口,声音不大,像冲着灯说的。
“小涂。灯,老朽接着点。”
袁朵没回头,接着走。走出廊口,日头正好,照在署里的当值院里,院里宋奉那两个徒弟在晒档,晒了一地,严守一坐在门槛上,脚脖子搁在凳子上,怀里抱着一摞抄件,正一张一张对。
“老师。”他抬头,“涂茶的殁档,我调出来了。她殁那一旬的考勤,”他把手里一张纸举起来,“核账签名,换人了。换的人,我查了,三个月后,殁了。销档。”
袁朵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
“记。”她说,“涂茶案,第一笔线:旬账换人,换的人早殁。查他怎么殁的。”
【记讫。红笔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