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，殿里给涂茶的手续全办完了。
复籍、复职、追偿，三科的文书归了档，赔偿的功德票落在她名下，三万二千四百，一分不少。按殿里的流程，下一步该办复职报到，她原职原岗，文书房，回去接着当正式工。
报到前一夜，涂茶把袁朵叫到了静室。
这七天，她每天能出来坐两个时辰。魂种一天坐实一分，人形一天比一天清楚，虚影的颜色，从淡淡的透，熬成了有点实的白。工装褂子她穿着，袖口磨白的那两块，她拿线锁了边。宋奉看见了，什么都没说，第二天给她添了一把新椅子。
袁朵进静室的时候，她坐在椅子上，坐着像坐着，可姿态不一样了。先前是半坐半悬，这会儿是坐实了的。
“坐。”涂茶指了指旁边那把，然后开门见山，“我明天不报到了。”
“不报到？”袁朵坐下，“复职的文书都发了。”
“我想退。”涂茶说，“复职改转生。”
袁朵看着她，没立刻接话。
“四年。”涂茶说，“我在殿里干了四年，头一年学规矩，后三年查账。查账那三年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，旬旬核账，笔笔留痕，睡觉都攥着印。我殁的时候，账上还压着十七个没还的格。现在还完了。十七个，还清了，我的格归了位，你的账我看过，三个世界，案子一个接一个地立。”
她停下来，看着袁朵。
“我这口气，松了。”她说，“松了这口气，我才知道我这些年憋的是什么，不是憋销籍那件事。是憋这身工装。殿里的工，当着当着，人就变成账了。我殁前是账，归位了还是账，文书房那个位置，我坐上去，还是接着当账。四百年太长，袁朵，我想去当一回‘阳世的闲人’。”
“闲人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。
“闲人。”涂茶说，“不核账，不留痕，不回执。睡到自然醒那种。醒了不想起就不起。想晒太阳就晒一下午太阳。想走多远走多远，不写行程。”她说一条，扳一根指头，扳到第五根，笑了一下，“阳世那一套，我在殿里看了四百年，看了个够，一样没沾过。我想去沾一沾。手忙脚乱地沾，沾一鼻子灰，也认。”
静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批文呢。”袁朵问，“转生司那边，手续。”
“我来问你之前，先问了转生司。”涂茶说，“归位魂转生，排期，正常排，排在第……我算了，九十年后。”
袁朵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九十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归位魂优先级低，殿里的章程，殿里的人，殿里的魂，走转生，殿里的账清完了才轮得上。”涂茶摊了摊手，“我没意见。我就是问问你，有没有门路。”
【宿主。】心口的浮字出得慢，【有一个人，能改排期。转生司的优先单，得殿主亲批。九十年那张排期表，殿主一支笔就能往上提。】
“重霄。”袁朵说。
“你跟他，”涂茶看了看她，“你怎么跟他开的口。这个人，殿里四百年，没人求动过他。”
“我没求过他。”袁朵站起来，“他求过我。磕了十七个头，欠十七笔债的人，轮不到我求他。你坐着，我去一趟。”
她走的时候，涂茶在椅子上坐直了些，冲她的背影说了一句：“袁朵。要是为难，”
“不为难。”袁朵在门口回头，“欠债的人还人情，不为难。门到门，一句话的事。”
大殿偏厅，重霄在看那五箱正档的誊抄件。袁朵进去，把来意说了，两句话，没绕弯。
重霄听完，没立刻答。他把手里那页抄件放回箱里，压平了。
“涂茶。”他说，“这个名，我今早刚签过她的赔偿文书。三万二千四，签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，签完我才想起来，四百年里我销过她的档，批文是我的手笔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你去回她。优先单，我亲自开。”他往厅外走，走了两步停下，“跟她带一句话，排期我提到这个月。理由栏，我不写人情，不写功德，写她的案由：查账有功，殁而不散，格护同僚。这三条，条条够上优先。她要谢，让她谢章程，别谢我。”
转生司在殿的西角，一道圆门，门口两列吏当值。重霄带着袁朵到的时候，涂茶已经在了，工装褂子穿着，头发拿一根布条束着，是袁朵在文书上见过的那式的素净。她不知怎么过来的，虚影这几日走得远了，宋奉陪着，站在圆门边上的廊下等。
重霄没多话。他要了纸笔，当场写单。写到一半，笔停了。
“理由栏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我列了三条。你自己过目，有异议，现在提。”
涂茶走过去，看那张单子。看了很久。看完，她退开半步。
“没异议。”她说，“第三条，写得对。那三旬工龄，我垫的时候没想这么多。您把它写成绩，我认了。”
“不是你认。”重霄落了最后一笔，“是账认。殿里的账，四百年，错记了太多回。这一条，头一回记对。”
他把单子递给门口当值的吏。吏捧着单子进去了。圆门里透出来的白光，亮了一层。
“时限。”重霄说，“优先单走快。三天内，门开。你，收拾东西。”
“我没有东西。”涂茶说，“就一件褂子。”
“褂子留下。”袁朵在旁边接了一句，“档卷边上挂着。你那把椅子，也留着。”
涂茶看了她一眼，没应这句，可也没说褂子要带走。
三天后，转生司的圆门开了。
门口当值的人不多。袁朵来了，宋奉来了，白鹤棋吊着胳膊，杂役抬着来的，他把软榻停在廊下最好的那个位置。严守一和小满也到了，小满站得离圆门最近，两只手上裹的布刚拆，站在那儿，手在衣角上蹭来蹭去。
门里的白光，一阵一阵往外涌，涌得不急，像涨潮。
涂茶站在门槛前。她还是那身深青工装，褂子没换，最后那件，她留下了，挂在档卷边上，穿在身上的，是虚影凝出来的另一身，一样的制式，没有磨白的袖口。
她最后跟每个人交代。跟宋奉说档库那两格战损卷宗的记法；跟白鹤棋说长明灯的油钱走谁的账；跟小满说，薅雾的时候记得垫袖子。一条一条，交代得跟交割账一样齐整。交代完了，她走到袁朵跟前。
袁朵站着，手垂在身侧。
涂茶伸出手，不是握，是摊开，掌心朝上。她看着袁朵的眼睛。
“牌。”
袁朵的手伸进衣襟。她把工牌掏出来，放在涂茶摊开的掌心上。
牌在那只虚的手里，搁了一息。
涂茶把牌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然后把袁朵的手拉过来，掰开她的手指，把牌按进她的手心，五根指头，一根一根替她合拢，攥紧。
“牌是你的了。”她说，“别刮花。”
【047-01。】牌面上的浮字，在这一刻出的字，跟三年前涂茶初殁那夜留下的最后一条一样，只是这一回，后头跟的字不一样了，【交接，讫。】
涂茶松开她的手。她转身，跨进门里。
白光漫过她的脚，她的腰，她的肩。她走到门里头，停了一步，回过头，隔着漫上来的光，冲廊下所有的人，摆了摆手。
没说话。光是白的，她的影在白里淡下去，先是工装的深青没了，跟着是束发的布条，最后是那道影的轮廓。淡完了，白光稳下来，圆门缓缓地合。
门合到一条缝的时候，小满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“涂、涂姐。”她说，“阳世要是……要是看见一个睡到自然醒的，那可能是你。”
门缝里，光闪了一下。像应了一声。
门合严了。
廊下静了很久。没人先走。白鹤棋靠在软榻上，看着那道合严的圆门，看了很久，冲身边的杂役抬了抬下巴。
“抬回去。”他说，“顺路，把长明灯的油，续够一年的。”
杂役抬着他走了。宋奉抱着他那摞文书走了。小满和严守一并肩走了，小满走到廊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才走。
袁朵最后一个走。她走出两步，手心里还攥着牌，攥了一路。走到廊口，她低头，把牌翻开，看了一眼。
牌面干干净净，刻痕一道一道，三年的账，三年的刮痕，全在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轻轻地出字，【新的账页，我翻开了。头一笔，空着。】
“不空。”袁朵说。她把牌收进衣襟，贴着心口，“头一笔，记她到了。”
她走出西角，天大亮。署里当值院的方向，宋奉那两个徒弟已经在晒档了，晒了一地。袁朵往那边走，走了几步，脚步放慢了一点，又放慢了一点。
最后她站住了，站着，抬起头，闭着眼，让日头晒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