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茶走后第五天,工牌开始丢字。
最先丢的是标点。浮字出格的时候,句读偶尔缺一个,袁朵没在意。第二天丢的是时间戳,早上的账,记成了“某日”。第三天,工牌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【宿主。】早上的浮字出得慢,慢得跟三年前涂茶初殁那阵一个样,【我要跟您报一个情况。我账上的字,在掉。】
“掉了多少。”袁朵在值房里坐直了。
【七百二十一笔里,掉了三十一笔的细节。账目总数还在,数目对得上,细节没了。哪一天的天气,哪一笔的批文编号,哪一句谁说的原话。】浮字一格一格地出,【我自查了一遍。原因找到了。】
“说。”
【静室那一晚。我把三年的账全放出去,给魂种当骨架。】浮字停了停,【骨架不是白给的。放出去的字,是刻痕。刻痕放空了,字就没了托底的地方。我这块牌,现在的刻痕存量,不到三成。照这个掉法,再过十天,我认不出您。再过一个月,我认不出账。到那个地步,殿里的说法,叫格式化。】
袁朵捏着牌,捏了半天没说话。
“有治吗。”她最后问。
【有一个法子。可这个法子不归我管,归人管。】浮字说,【重铸。】
当天下晌,袁朵拿着牌去了专案组的密室。这间密室是办云敕案时辟的,案结了没撤,沈砚留着放证物。她把工牌的事跟沈砚说了,沈砚听完,派人去殿里的铸坊叫人。
来的是个年轻小吏,二十出头,圆脸,进门先给自己作了个揖。
“铸坊学徒,姓曹,曹叶。”他自报家门,“师傅腿脚不好,派我来。听说……是块要重铸的牌?”
他把工牌接过去,捏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看刻痕,看牌芯,看牌面上磨出来的那层旧色。越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这牌,”他说,“刮成这样,还开着机?”
“三年了。”袁朵说,“一直开着。”
曹叶没接这句。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枚铜片似的物事,贴在牌面上,闭着眼听了一会儿。
“刻痕存量,两成八。”他睁开眼,“重铸,必须做了。再拖,芯就空了,空了就不是重铸,是销毁。”他把牌轻轻放下,“不过,袁大人,重铸之前,有个事得先跟您交底。重铸的规矩,您得知道。”
“讲。”
“重铸,就是把旧牌的芯熔了,灌新料,重新走一遍铸造的工序。”曹叶说,“工序走完,出来的是一块新牌。牌面是新的,刻痕是新的——数据这一块,能从旧芯里抢救多少,看运气。但编号,”
他顿了顿。
“编号要重排。”他说,“这是坊里的规矩。重铸的牌,等于新牌,新牌新号,入殿簿,走新档。旧号销掉。”
密室里静了一息。
“为什么。”袁朵问。
“规矩是这么定的。”曹叶挠了挠头,“铸坊的章程,四百年前就这一条。说是……重铸的牌,前身的账重了,怕新身背着旧账走,号也得换干净的。我师傅说,这条规矩立的时候,有它的道理。可道理是什么,师傅也说不全。”
【宿主。】牌面上的浮字轻轻出了一行,【他知道道理是什么。这条规矩,四百年前,云敕批的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浮字,又看着曹叶。
“曹叶。”她说,“这条规矩的批文人,你知道是谁吗。”
“知道,档上有。”曹叶说,“云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这案子他听说了,满署都在说。
“对。”袁朵说,“就是那个云敕。他立的这条规矩,立的用意,跟裁修格的坊是同一个用意——前世今生的账,断了,查不着了。编号一重排,一块牌的来历就抹干净了。我这块牌,编号047,它的前任叫涂茶,前前任是032。它的来历,我不抹。”
曹叶捧着牌,捧在那儿,左右为难。
“袁大人。”他说,“规矩……我不敢破。我师傅也不敢。破坊里的规矩,得有上头的批文,殿主级以上的,”
“要批文。”门口有人接了话。
沈砚站在门口,不知听了多久。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页纸。
“我听见编号两个字,就去找了重霄。”他把纸拍在案上,“批文在这儿。殿主亲笔:重铸工牌一块,编号047保留,前世档案不销,随芯存档。理由栏写了八个字——‘账要连着,人要认得’。”
曹叶捧着批文看了一遍,看完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有这个,那就好办了。”他把批文折好收起来,重新拿起工牌,神色松了,话也多了,“袁大人,那我说正经的。重铸要三个时辰。旧芯熔之前,我先做一遍全量自检——就是把它账上的字,一个不剩地读出来,抄在铸模的外沿上。铸完,字再从模沿刻回新芯。抄不全的字,就真没了。所以这一遍自检,是它这块牌……”
他想了想措辞。
“是它的‘葬礼’。”他说,“旧牌的账,最后一遍完整的过目。过完,旧芯入炉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得慢,【入炉之前,我有些账要交代。您拿纸笔。】
袁朵拿了纸笔。工牌开始念。念的是它账上抄不全也丢不得的东西:涂茶案的三条线头,旬账换人的名字,早殁核账人的档号;战损两格的挂账科目;炮灰科章程拟到第几条;长明灯的油钱走白鹤棋私账,这条记红,别让老先生知道被记了。
一条一条,念了半个时辰。念到最后,它停了停。
【还有一条私账。】浮字说,【宋奉搬椅子和褂子,不上账的那笔。记在我这儿就行,别补手续。老头留的体面,补了手续就没了。】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,笔放下,“开始吧。”
曹叶把工牌放上铸模。牌面贴模的那一刻,牌面上所有的刻痕,一道一道亮起来,浮字一层一层往外走,走到模沿上,落成一行一行极小的刻记。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,才走完。走完了,牌面暗下去。
【宿主。】最后一行浮字,出在模沿上,【账,都出去了。芯,可以入炉了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去吧。”
曹叶把旧芯熔了。熔的时候,密室里没人说话。旧芯在炉里化开的那一瞬,模沿上那些小字,齐齐亮了一下,像应了一声。然后新料入模,走工序,一遍一遍地敲,敲了三个时辰。
酉时末,新牌出炉。
曹叶拿钳子夹着,过了三遍冷水,才敢上手。新牌落在案上,牌面簇新,边角锐利,刻痕一道道重新刻进去了,模沿上的字,回了芯。只有一处不一样。
编号栏。曹叶刻的时候,照着批文,刻的是047。新牌面上,一个旧编号,嵌在一副新壳子里,有点扎眼,又有点顺眼。
“成了。”曹叶擦了擦手,退开一步,“开机吧。头一道,得宿主亲手唤。”
袁朵伸手,把新牌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牌是凉的,新铸的凉,跟贴了她三年心口的那个温度不一样。她把牌翻过来,牌面对着自己。
“开机。”她说。
牌面上,浮字亮起来。一格一格地走,自检的格,一列一列过。过了三息,第一行字出来了。
【宿主,我好像忘了点什么事。】
字出的速度是正常的,可内容不对。袁朵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忘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【不知道。】浮字出得规规矩矩,【自检全过,账目全在,编号047,账上有三年的记录。可记录是记录,有一样东西,不在记录里。刚才开机那一瞬,我觉得我该记一笔什么,很重要的一笔,想不起来。像是……有人在牌里坐过,走了,椅子还温着。】
曹叶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:“重铸的牌常有这样。字都回来了,魂……魂那层的东西,说不好。”
袁朵低头看着那行浮字。她想起静室里那把竹椅,想起椅子上那件锁了边的褂子,想起门缝里那一声闪。她没解释。
“忘了好。”她说,“往后的账,我们重新记。”
【……好。】浮字应了。应完,它自己续了一行,【宿主,头一笔,记什么?】
袁朵把新牌收进衣襟,贴着心口。牌凉,贴了一路,慢慢有了点温度。
“头一笔。”她往外走,走到密室门口,说,“记:椅子上那件褂子,今天有人去晒了。是谁,你自己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