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情室的白板,挂了两个月了。
云敕案从头到尾,每一笔线索,一根红线上一个纸签。起初签多线乱,查到后来,线一根一根收拢。今儿早上,沈砚把最后一张纸签按上白板的时候,室里站了四个人——袁朵、沈砚、白鹤棋、重霄。
白鹤棋的胳膊拆了板,吊带还挂着,人已经能自己站了。重霄站在白板最前,他看案子不看纸,看线。
沈砚拿笔杆点着白板,从头过。
“全案,今天闭环。”他说,“从满家的案子起。满家十七口,殁于‘招聘式死亡’,殿里挂的名目是猝死,实情是命格被抽。抽格的,需要猝死做由头,因为猝死的魂进殿走临工,用一旬销一旬,没人追查。三年里,这一条线上,十七个人,全是这么殁的。手法闭环。”
笔杆挪到第二块。
“凶手,云敕。”沈砚说,“四百年,殿主印在手,销籍、殁档、抽格,每一笔都有批文,笔笔合法。这就是为什么查了三百年没人查得动——他不是绕开账,他是账本身。凶手闭环。”
“帮凶。”笔杆再挪,“灰柜。灰手链。聚源路那条线上的货,谁收、谁过、谁洗,链上七个人,卷宗齐了。帮凶闭环。”
“受害者。”沈砚把笔搁下,“十七人,逆销籍归位,十五笔讫,两笔挂账修格。涂茶,归位、转生,讫。还有一位,”
他没往下说,看了袁朵一眼。
“袁朵。”重霄替他说了,“入职底数里那三旬工龄,三年‘来历不明’的余额挂账。也是这条线上的受害者。她的格,三年前差点就成了第十八块砖。”
【记讫。】袁朵心口的工牌出了两个字。新牌的字,出得比旧牌利索,可格式还是那个格式。
白板上,最后一根红线,从满家一案牵到袁朵的名字上,牵完,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句号。
四个人看着那个句号,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白鹤棋先开的口。他凑近白板,眯着眼,把那一排纸签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,扫完直起腰。
“老朽看案子看了三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看过的板,挂满了往下摘,没一块摘得这么齐的。齐归齐,”他伸手点了点句号旁边一张纸签,“这儿,还压着没销的呢。两件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老先生说的,跟我数的一样。”他拿起笔,在白板空处写了个“一”,又写了个“二”。
“一。”他说,“你的清分。你入职签的约,积分满,清分出殿。你如今的数,”
“五万一千一。”袁朵说。
“还差四万七千九。”沈砚说,“照你近三个月的进项,快则几旬,慢则半年。这一件,是你自己的账,也是眼下最要紧的,你在殿里多留一天,炮灰科就多悬一天。科是你立的,人得在,科才立得住。可你清分走了,科交给谁,怎么接,都得先备好。”
“二。”他写完第二条,笔尖停了停,“屈望舒的量刑。”
“谁。”袁朵问。
“云敕。”沈砚说,“云敕是殿里的职名。量刑走阳世的册,得用他殁前的本名。他本名屈望舒,三百年前殁,殁档我调出来了,死因那一栏,写的是‘病殁’,病殁的魂,走的是正途入殿。可他入殿那年,殿里正好缺一个主印的位置。”他把一份卷宗搁在案上,“这个人,自己就是从门那边过来的。三百年前他怎么进来的,三百年后他想怎么出去,两头对得上。量刑不是难事,难在后头,”
“后头是那扇门。”重霄接了话。
他走到白板前,抬手,在句号上头那一块空白的地方,画了一道缝。
“门塌了。可你们都记得,塌的时候,那团光不是散的,是走的。往缝深处走。”他说,“工牌记的账,‘那边在敲门’,六个字,还挂着问号。云敕押在三道口,审了这一阵,他交代的和没交代的,账上都对不出那团光去了哪儿。也就是说,这个案子,人抓了,账结了,可门外的事,我们一概不知。这是二的后半截:量刑是句号,门不是。”
案情室里又静了。
袁朵站在白板跟前,看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一,她的清分,四万七千九。二,屈望舒,和一扇没关死的门。
她转过身。
“先办一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她。“二不急?”
“二急,可二办不动。”袁朵说,“门的事,情报是空的。空账查不动,得等它自己出字,工牌那页空页留着,就是这个用处。急也是干等。一不一样,一是我自己的账,账上数目摆着,一天一天挣,一天一天近。我清分的日子定下来,科怎么交接、案怎么收尾、人怎么安排,倒着排,一件一件备。备完了,门那边要是还没动静,我出殿之后照样能追,阳世的案子,我在三个世界办过。”
她说到这儿,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笔。”她说,“涂茶转生,走的阳世。我清分出去,也走阳世。一出一进,算同一头。门的事要真出了字,我在外头,比在里头好使。”
重霄看了她两息。
“账房人的算法。”他说,“两头下注。准了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沈砚在“一”字上头画了个圈,“清分,挂账督办。从明儿起,你的案子,计件走,我批,重霄核。科里的事,同步交接,严守一接案卷,宋奉接档务,小满——”
“小满跟我。”袁朵说,“她薅雾的手艺,外头用得上。”
沈砚笔尖一顿,看了看她,没驳。
“行。”他在白板上补了一行小字,补完,退后一步,看整块板。红线、句号、圈、那道画出来的缝,全在板上了。
“这块板,”他说,“挂满两个月,今儿算摘得动一多半。剩下的,”笔杆点了点那道缝,“留给后头。”
白鹤棋拄着吊带,慢悠悠往门口走,走两步回头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清分的账,你算归你算。老朽多一句嘴,你那四万七千九,别挣得太急。有人清分,是掰着指头盼出去。你的盼头,已经送出去了,一个睡到自然醒的。你追出去的时候,得囫囵着追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说。
老头走了。沈砚抱着卷宗走了。重霄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眼白板上袁朵的名字。
“明儿头一桩案子。”他说,“计件的单子,我让人给你送值房去。四万七千九,从明儿起,一天一天记。”
他走了。案情室空下来,白板上那个句号,干干净净。
袁朵在板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,从衣襟里掏出新工牌,翻开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记。全案闭环,清分挂账,四万七千九。倒计时,从今天起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出得利索,顿了半息,又续了一行,【宿主。这是新账页上,第一笔有数目的账。】
她把牌收好,出门,往值房走。走到廊口,计件的单子还没送来,天擦黑,长明灯的方向亮着一点。她没绕过去,径直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