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望舒的量刑听证,定在辰时的大堂,殿里管这个叫清册,一案终审,当堂销册归档。
天还没亮透,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。观审的排到了廊下,有殿里的吏,有署里的人,有几个拄着拐来的老殿工,还有宋奉带着他那两个徒弟,占了廊柱边上视野最好的一块地方。崔判坐在堂侧的记档位上,三张空白单子压在手底下,笔搁在砚边上,就等落第一笔。
袁朵站在证人列。她昨夜把证词过了三遍,凌晨又起来加了一遍,不是怕问,是这一堂要记的东西太多,她怕崔判的笔跟不上。
重霄升座。他今天没穿殿主常服,穿了一身公服,升座之前,先冲堂下交代了一句:“今日听证,两件事。屈望舒量刑,一件。缝中之事,一件。一件一件来,记档的,别催。”
崔判在座位上应了一声,把笔蘸饱了。
屈望舒押上来的时候,堂里一下子静了。
他被押到堂中央站定,三个月的囚禁让他瘦了一圈,灰衣换成了囚服,手上换了三道链子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重霄,又把目光挪到堂下,落在袁朵站的方向,停了一息,收了回去。
“屈望舒。”重霄开口,“本名屈望舒,三百年前殁,殁档上写的是病殁。入殿四百年,累迁至殿主代行。所犯:抽格十七,销籍殁档篡改二百三十一笔,聚源路灰链七人,笔笔有档。你伏罪吗?”
“伏。”屈望舒答得干脆,只一个字。
“量刑。”重霄接着说,“殿规有定,篡档抽格,数罪并罚,销格。宣判之前,你可有话说?”
“有话说。”屈望舒道,“不翻案,只求一件事。销格之前,准我见一面那五箱档。”
沈砚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见档做什么?”
“对一遍。”屈望舒说,“聚源路那五箱正档,是我留下的。四百年里,云敕批的每一笔,我抄录的时候都过过手。可我抄的是批文本身,批文底下压着的那些账目往来,我没抄全。销格之前,我想拿正本对一遍,看看这四百年里,我这只笔,误了多少笔。误的笔,我当面指出来,你们当堂改。当初留那五箱,就是这个本意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,重霄道:“准。给你十天。对完了,销格。”
屈望舒低头应了。押下去之前,他脚步停了一下,回头冲堂上又说了一句,不是求情,也不是辩解,冲的是袁朵的方向,话只说了半截:“丫头,门那边的事,别全信我一面之词。也别全不信。”
他被押下去了,堂下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。重霄敲了一下案,堂安静下来。
“第二件,缝中之事。”他说。
沈砚上前一步,呈上一份卷宗,当堂念了要点:“门塌之夜,殿内十七柱倾倒,门体瘪陷,可那团光没有散,是朝缝的深处走的。工牌当时记下六个字,‘那边在敲门’,此账至今挂疑。屈望舒审讯三个月,门、光、‘那边’,都问过了,他交代的和不交代的,对不出那团光的去向。所以结论只有一句:门外之事,无档可查,无证可立,依规程列为存疑事项,悬案封卷。”
“悬案不能悬着不办。”重霄说。
他从案后走下来,走到堂中央,环视一圈堂下。
“缝里的门是塌了。可‘那边在敲门’这六个字,是工牌记的账,账上挑不出错。屈望舒自己招认,四百年前他进来走的那条路,就是门开的那一头。如今人抓了,光走了,路还在这儿。我今日当堂拍板一件事:设观察哨一座,位置就在缝口,归墟方向,长年值守。职司三样:看雾,记线,有字上字,无字登记。以三年为限,期满再议。”
堂下有人小声问,这哨归哪个司管。
“归炮灰科。”重霄答。
堂下静了一瞬,随后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。谁都知道炮灰科成立还不足三月,拢共几个人,挂的还是个自嘲的名目,这会儿要挂殿里头一份长年外勤的哨,不少人面面相觑。崔判在记档位上抬起头看了看沈砚,沈砚也看着他,两人都没言语,崔判低下头去,笔悬着没落,在等下文。
重霄转过身,看向证人列。
“袁朵。”他说,“哨挂你科里。你科里如今几个人?案卷一个,档务一个,外勤小满一个,加上你,四个。哨是七日一轮,日夜不能空,四个人轮七日的哨,轮得起来吗?”
“轮不起来。”袁朵答得也不绕弯,“得添人。”
“添人往后议,今儿只定一件事。”重霄说,“哨这个岗,归你科兼着。兼薪,不兼责。出了事,不问哨,问哨的账——哨的账就是你的账。干不干?”
满堂的人都看向袁朵。廊下的宋奉往前探了半步,崔判的笔尖悬在纸上不敢动。
袁朵站在证人列里,心里过了一遍账。她想起涂茶转生之前说的那句闲话,说阳世那一套,她在殿里看了四百年,一样没沾过。她又想起自己账上挂着的清分倒计时,四万七千九,哨一挂上,这笔数要扣得慢了。想到这儿,她开了口。
“干。”
重霄点头,正要落槌,袁朵又接了一句:“兼薪不兼责,这话我听懂了,哨上出事不担责,账归我担。可有一条我先提清楚:哨是长年的,我的人不能长年钉死在缝口。轮值排班得排开,宋奉管档走不开,严守一腿伤没好利索,第一班,我自己上。兼薪的算法,按加班费记。”
崔判到底没憋住,在记档位上小声问了出来:“加、加班费是个什么科目?殿里的账上没这一条啊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上哨算我主动。我的清分倒计时挂着,哨上一天,我记一天,加班费不折积分,攒着。攒够数了,换个结算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。”重霄问。
“发我邮箱。”袁朵说,“阳世那边的邮箱。我出殿那天,一并收账。”
堂上静了两息,随后不知哪里先绷不住,有人笑出了声,赶紧压着。重霄站在堂中央看着她,足足看了三息,嘴角也动了一下,到底没笑出声。
“准。”他回到座上,落槌,“观察哨设于缝口,归炮灰科兼管,兼薪不兼责。加班费,记外账,发邮箱。清册毕。”
崔判的笔这才落下去,一路飞快地记。记完他抬起头,冲着堂侧喊:“散堂散堂,别堵着门口,案子结了,粮饷照旧,今儿膳堂加菜。加菜的账,回头也找袁大人核!”
堂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。沈砚抱着卷宗往外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等袁朵,等她走到跟前,他问:“排班明儿拟。你第一班,什么时辰上哨?”
“明日卯时。”袁朵说,“今天先回值房,把四万七千九的账对着过一遍,从明儿起,一笔一笔往下了。”
怀里工牌的浮字轻轻出字,说加班费的科目已经建好了,还差一个邮箱地址,请宿主回头填上。袁朵隔着衣襟按了按牌,说回头填,先去吃饭。
她走出大堂,外头日头正好,廊下观审的人还没散尽,三三两两站着说话,她一路走过去,一路有人冲她点头,她一路点回去。走到台阶底下,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追上她,一脸的不放心。
“袁姐,哨的事我在廊下听见了。第一班,真你自己上啊?”
“我上。”袁朵说,“你排第二班,明儿下午。薅雾那手艺,缝口用得上。先去吃饭,下晌我教你怎么填哨的登记册,专教空页的填法。”
小满一路跟着往膳堂走,走了半截忽然问:“袁姐,那个邮箱,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阳世寄信的物件。”袁朵说,“回头出去了,给你也开一个。”
小满掰着指头算:“那加班费,是不是也得给我开一个?”
“开,都开。”袁朵说,“哨上一天记一天,一笔一笔,谁也不少。”
小满“哎”了一声,脚下轻快起来。膳堂的烟火气从前头飘过来,加菜的香味到了。袁朵掏出工牌看了一眼,清分倒计时那笔数挂在账上,红字,四万七千九。
她把牌收进衣襟,加快了步子往膳堂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