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哨的第一班，袁朵上完了。
三天。缝口那个哨位，一间石头棚子，一张案，一盏灯，一本登记册。三天里她填了九页“无”，薅了两回缝边新冒的灰雾，记了四条雾线走向，门那边一个字也没出。下哨那天她把登记册交回署里，宋奉翻着看了一遍，看到满页的“无”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归了档。
下哨第二天，筹备处开了张。
这间屋子原先是专案组放杂物的，案子结了，沈砚大手一挥划给了炮灰科。屋里清了旧物，摆了三张案，最要紧的物什在墙角——一台咖啡机，铜的，八成新。崔判搬来的。
“崔判给的？”袁朵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赞助的。”小满抢先答，她这两天跟崔判混得熟，“崔判说，他管粮饷，看了咱们科的账，说这科的人干活有个毛病，不肯歇。不肯歇的人，得有口提神的。他自己掏的腰包，从阳世什么渠道弄来的。他还说，”
“说这机器叫‘906伴侣’。”严守一坐在案后，脚搁在凳子上，腿伤好利索了，就是阴天还酸，“他念叨了三遍。906，就是早九点到夜里零点，阳世干活的行话。他说他年轻那会儿在阳世当差，喝的就是这一口。”
袁朵走到咖啡机跟前，看了一圈。她没用过这东西，三个世界里见过，没沾过。
“会用吗。”她问。
“我学。”小满撸袖子，“崔判教了半天，豆子、水、火候，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先记账。”袁朵掏出工牌，“固定资产，咖啡机一台，来源，崔判私人捐赠。折旧从今天起算。”
【记讫。】新牌的字出得利索，【宿主，备注栏可要记‘906伴侣’？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，“原话记。”
账记完了，办正事。屋子正墙上，三块白板挂上去，这是观察哨回来就定下的事——清分冲刺，重启。
第一块白板，袁朵自己写的。
最上头一行：清分目标，九万九千。第二行：现存，五万一千一百。第三行，红笔写的：缺口，四万七千九。
“数字摆在这儿了。”她转身，冲屋里两个人说，“入职三年，攒了五万一千一。头三年挣的这个数，靠的是办案、查账、进项一笔一笔熬。照老速度，四万七千九，得再熬三年。三年，我不等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等了？”小满问。
“哨挂上了。”袁朵说，“哨是三年的限。我的清分要是也拖三年，正好跟哨一起到期，两头的事挤在一块儿，谁都办不利索。再说了，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在殿里有个盼头，等在外头。等的人不知道在哪儿睡到自然醒，我不能让她等太久。”
严守一咳了一声，把话接过去：“那四万七千九，从哪儿来？总不能凭空变出来。”
“凭空变不出来，凭旧账能补出来。”袁朵说，“这就是第二块板。”
第二块白板，三条路，她一条一条写。
“第一条，专案功勋补算。”她写，“云敕案，我从头跟到尾。案子闭环那天，功勋走了常规结算，按件算的，一件一件结。可这个案子不是常规件，四百年积案，十七命，殿史头一份的逆销籍，这一件按件算，亏了。我跟沈砚提过，他说可以走补算，重新核定。我估了估，补算下来，一万上下。”
“一万。”小满掰指头，“还差三万七千九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袁朵写第二条，“归位十七人专项。十七个人，逆销籍归位，这一笔是殿里头一回办，办的章程是我和宋奉立的。专项奖励，按人头核，一人一份。这一条重霄在听证那天点过头，说‘她要谢，让她谢章程’，章程谢人，人不白干。十七份，我估八千上下。”
“一万加八千，一万八。”严守一算得快，“还剩两万九千九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袁朵把笔搁下，看着第三条的字，“剩下的，走世界单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世界单，就是下界办案，一个世界一单，单有大有小，按难度和办结定积分。三个世界熬三年，挣的是五万一千一里的大头。两万九千九，照老速度，是一年半到两年的量。
“一个月。”袁朵说。
“一个月？！”小满的声音劈了，“师父，一个月挣两万九千九，那得接多少单？我算算，按大单算，也得十几个……十几个大单，一个月里，两三天一单，你还得轮哨，还得管科里，师父你是人吗？”
“我是魂。”袁朵说，“魂不太用睡觉。”
“魂也要歇！”小满急了，“崔判那台咖啡机就是证据！他见过不肯歇的人什么下场！”
袁朵没接这句。她走到第三块白板前，拿起笔，开始画表。横的是日子，三十格。竖的是事项，哨、科务、世界单、补算手续、专项申报，五行。她一格一格地填，填得极密，每个格子里两三笔。填完一天，笔尖挪到下一格。屋里两个人看着她填，谁都没插话。填到第十五格，严守一忽然开了口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，“我提个醒。你这张表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。”
袁朵笔没停。“哪儿见过。”
“涂茶的遗物里。”严守一说，“她那本查账手记，我调档的时候翻过。头一页贴着一张排期表，三年前她查‘来历不明’那阵的。格子密得跟这张一个样。她给自己排的查账日程，也是……也是两三天一件，排满了整页。”
袁朵的笔，停了。
停了一息，她把笔从表上拿开，退后一步，看整张表。三十格，五行，密密麻麻。
“她排那张表的时候，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的。”严守一说，“拿命往表里填。老师，你这不是排期，你这是把自己排成906了。不是906，比906还狠，906好歹一天睡六个时辰，你这张表上，睡觉那行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小满先动的。她蹭到表跟前，指着表上头一行：“师父，你看，这格到这格，七天，你排了四单世界，中间还夹一天哨。这四单里有一单是难单，标注着‘险’字。这么排，撑不了七天的。”
袁朵看着自己排的表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，把笔重新拿起来。
“改。”她说。
“改怎么改？”
“睡觉那行，加上。”她说，“一天四个时辰，排进去。世界单从三十格里删四格，删掉的，往后挪。挪到哪天算哪天，冲刺不等于往死里冲。”她一条一条改，改完，重新退后看。表松了些，还是密，可密得有缝了。
小满凑近看了一遍，忽然乐了：“师父，你这改完，还是两三天一单啊。加四个时辰觉，也就从906改成……改成910？”
“910行了。”袁朵说，“我死过一次，906算优待。”
屋里绷着的那口气，松了。严守一笑出了声，笑完说了句正经的：“老师，世界单那两万九千九，你一个人接不完。科里能搭手的，你算上我。案卷我能整，跑腿我能跑，抄件我能抄，你办案的时候我打下手，进项归你，我领辛苦分就行。”
“我也算上！”小满举手，“薅雾我能顶半单！缝口那儿的雾我都薅熟了！”
“行。”袁朵说，“分下来。守一，功勋补算的手续你跑，材料我今明两天给你。小满，专项申报的文书你抄，照涂茶那套抄件的格式，一笔不落。跑完抄完，剩下的时间，跟单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心口出字，【排期表数据我录了一份。另有一行备注，您要不要看？】
“念。”
【备注：本表参照了编号041的旧制，删改四处，加“睡眠”一行。备注建议写：改良，不照搬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浮字，看了一息。
“就这么写。”她说，“改良，不照搬。”
她把工牌收好，拿起排期表，走到墙边，钉上去了。三块白板并排，数字、路径、排期，全在墙上。咖啡机在墙角，铜的，亮着。
“一个月。”她冲屋里两个人说，“从明儿起。今晚都歇着，咖啡谁想喝，小满，试一壶。试坏了记损耗，试好了，”她想了想，“记崔判的功劳簿上。”
小满“哎”了一声，扑到咖啡机跟前忙活去了。袁朵出了筹备处的门，往值房走。走到半道，掏出工牌看了一眼账面，五万一千一，红字缺口四万七千九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又出了一行，【咖啡的味道，小满说，像‘糊了，但能喝’。】
“记损耗。”袁朵说，“明儿再试。”
她接着走。晚风从殿基的方向吹过来，最底下那一层，永业岗的方向，有极轻的、一下一下的响动，像有人在清炉渣。她听了一息，没停步。
明儿，第一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