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期表上墙第三天,第一格的事办完了——功勋补算,走的是正式手续。
手续是严守一跑的。补算申请递上去,材料附了四十七页,从云敕案立案那天起,袁朵经手的每一笔,抄件、批文、回执,一页不落。材料递上去,功德结算厅排了期,排在今儿上午。
功德结算厅在殿的东边,和转生司隔着大半个殿。袁朵去的时候,严守一和小满都要跟,被她撵回去了。
“补算是核账,不是办案。”她说,“人多了,账房反而乱。守一回去跑专项的材料,小满把世界单的头一批单子筛出来,筛好了等我回来定。”
两个人在筹备处门口站了一息,还是回去了。小满临走塞给她一个纸包,里头是两块点心,膳堂捎的,说核账费神,垫着。
结算厅不大,一排柜台,柜台后头坐着几个结算小吏。上午的厅里冷冷清清,没什么人。袁朵取了号,等了两刻,才被叫到柜台前。
柜台后的小吏是个中年人,袖套磨得起了毛,算盘搁在手边。他接过那摞四十七页的材料,先掂了掂分量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炮灰科?”他看了材料封皮上的科名。
“嗯。”袁朵说。
“这名字起得,不像个正经科。”小吏嘀咕了一句,翻开材料,“补算申请,云敕专案,还有一份归位十七人专项,两件并一件结?”
“两件并一件。”袁朵说,“手续上能并吗?”
“能。都是你名下的,科目不同,一起核。”小吏把材料摊开,从头翻。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地过,翻到专案的批文那几页,停下来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把算盘拉到跟前,拨了一阵,停,再翻材料,再拨。核补算的账最忌快,快了要出纠纷,慢工才出细账。
核到一半,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:“这个案子,你是从头跟到尾的?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袁朵说,“立案那天我在场。”
“四百年积案。”小吏低头接着拨算盘,“我在结算厅坐了二十六年,没核过四百年的单子,最难的一笔还是六十年前的河防案。”他拨完一阵,又抬头,“你这三年的账我顺带看了,你核账的手法很老式,旬旬核,笔笔留痕,是老殿的路子。现在的年轻人不这么记账了。”
“师父教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袁朵顿了一下才答:“文书房的一个老前辈,殁了三年了。”
小吏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接着核。这一核就是整整一个时辰。核完,他把两摞材料分开放好,抽过一张结算单,开始誊数。
“专案补算。”他边写边念,“云敕案,逆销籍十七宗、主犯归案、四百年积案办结,按积案年数加权,再按你在案中的位置,首查、主办,两个系数并算。”写完一个数,他把单子转过来给袁朵看了一眼,“一万。你报材料的时候自己估过吧?你估的数,跟核出来的数,分毫不差。”
“估过。”袁朵说,“估的就是一万。”
“账房人,估得准的,好办事。”小吏说。
他接着誊第二笔。“归位专项。十七人,逆销籍归位,殿史头一回,没有先例系数,走特例档。章程是你立的,档务是宋奉配的,按章程头一回施行,另算一笔立制的。十七份人头,加立制,”他写下数,又核了一遍,“八千。两项合计,一万八。”
他把结算单推过来,说确认签字,三日内到账。袁朵拿过单子看了一遍,一万,八千,一万八,数目都对。她签了字推回去。小吏收了单子,例行公事地把她名下的账户调出来对总账,这是流程,结一笔,对一次总。
对着对着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算盘看了一息,把珠子拨回去重打了一遍,打完又调出另一页档,对着看了两息,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袁朵问。
“没什么错,数是对的。”小吏说,“就是我核了三遍,你这一季的功勋进项,加上今天这笔一万八,单季总额,临时工袁朵,局史第二。”
“第二?”袁朵问,“第一是谁?”
小吏翻了翻手边的旧档,翻到一页停下来。“也是你们那条线上的人,那会儿还没有炮灰科。三年前,文书房,一个叫涂茶的。她殁前那一季查‘来历不明’的案子,功勋进项也是爆的,那笔账我记得,就是我核的。她那一季的数,四百年没人破过。你今天这一笔进了账,排她后头,第二。差多少呢——”他又拨了两下算盘,“差两千三。”
他把档合上,感慨了一句:“头一名和第二名,前后脚,还隔着三年。你们那个科,是招人还是招账房?”
袁朵没答这句,她看着柜台上那把算盘看了一息,开口问:“她那一季的数,还挂在档上?”
“挂着。功勋榜第二殿,名字刻在榜上。”小吏说,“第一名的位置,空着没挪,三年了,没人破得了她的数,那一格就一直是她的。”
袁朵站起来,把点心纸包放到柜台上。
“两块点心。”她说,“不是行贿,是谢你核账核得细。你再帮我记一笔:这一季还没完,差两千三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笑出了声:“你这是要追平她?”
“追平她。”袁朵说,“这一季结束前,我把两千三挣回来。榜上第一格,挪一挪,挪成并列。行不行?”
“榜上的事不归我管,归功德殿管。”小吏把点心收了,“可要我说,并列好啊,两格并列,头一回见。你真挣回来了,来找我核账,我给你核得细细的——不收点心,收个亲眼看见。”
袁朵出了结算厅。外头日头正好,她往回走,路上掏出工牌看了一眼账面,浮字出了新数:五万一千一加上补算的一万八,六万九千一。红字缺口也改了,从四万七千九,降到两万九千九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得轻快,【路径第一条已讫。剩第二条、第三条。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另外记一笔:功勋榜,第二殿,涂茶,第一名,三年未破。差两千三,本季追平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顿了半息,又出一行,【宿主,追平之后呢?】
“追平之后不超。”袁朵说,“那一格是她的,我并列,不抢。”
【……记讫。备注:并列,不超。】
她把牌收好,加快了步子往回走。走到筹备处门口,小满正扒着门框张望,一看见她就喊:“师父!多少钱到账了!”
“一万八,三日内到账。”袁朵进门,“单子筛了吗?”
“筛了!”小满把一摞单子拍在案上,“头一批十一单,我按难易分了三档。严守一去档库调专项的旧例了,说补算走通了,专项照着补算的路数报,快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坐下,把那摞单子拉到跟前从头翻起。翻到第三张,笔停了。
“这单,标‘险’的那张,勾上。我接。”
“师父!”小满的声音劈了,“排期表上‘险’字单不是往后挪了吗!”
“挪了的里面,这一单不挪。”袁朵说,“这单和涂茶那年的旧账挂着钩——查‘来历不明’的尾巴,有一笔残账落在阳世。我顺手,账也顺路。两万九千九里,它占三千。”
小满张着嘴,说不出话了。
严守一正从档库回来,进门就听见了后半截,把怀里的档往案上一放。“老师,涂茶的账你比我熟。可那张‘险’单,上次挂牌,挂了半年没人敢接。”
“挂牌半年没人接的单,说明它积得够久,账上的利也够厚。”袁朵翻到下一张,“我接了。守一,材料明早给我。今晚,”她指了指墙角,“咖啡,小满,第二壶。”
咖啡机在小满手里响起来的时候,袁朵把那摞单子从头到尾翻完了。十一单,勾了七单。她把勾好的单子理齐,压在案头,拿工牌压住。
“一个月,第几天了?”她问。
“第三天。”小满一边守着咖啡壶一边答,“还剩二十七天。”
“缺口两万九千九。”袁朵说,“账上有了路径,手里有了单子,榜上有了数。剩下的,一格一格填。”
咖啡壶滋滋地响,糊味飘出来了。小满手忙脚乱去关火,袁朵低下头,接着看第八张单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