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险”字单排在第五单。头四单，袁朵连着办，办完了才轮到它。
四单是严守一和小满筛出来的中危单，外加一单低危，凑成连环。接单那天，小满把五张单子在案上摆成一排，像摆牌。
“师父，这五单，你打算几天？”
“四天。”袁朵说，“头四单，一天一单。第五单，险的，单独留一天半。”
“一天一单？！”小满不信，“下界的案子，哪一单不要磨好几日？”
“下界的日头和殿里的不一样。”袁朵把单子收拢，“殿里一天，下界十日。我在里头磨三日，殿里只过小半日。头一班的哨你没听我讲过？三天填九页‘无’，缝口那边数着的是殿里的三天。两边的时间，各走各的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出字，【您接着要说的话，和编号041手记第一页的话，只差两个字。她说的是：世界再乱，账先不乱。】
“那就是她教的，我用熟了。”袁朵说，“案子案底浅的，套路是一样的：进去，先找账。世界再乱，账不会乱。谁动了手脚，账上一定有痕。走了。”
第一单，恶毒丫鬟局。
一个宅门世界，侯府。原剧情里，一个丫鬟背了毒杀主母的锅，含冤殁了，殁后怨气积案三年，成了这单的由头。袁朵进去的时候，是府里新来的一个粗使婆子。
她没去查人，先去查库房。
三天，她把府里三年的药房领用册抄了一遍。第四天，把领用册和厨房的采买单对了一遍——对出一笔：出事那个月，药房多领了三钱附子，采买单上没有，库房的出库簿上也没有。三钱附子，账上凭空走了一笔。
她拿着三处对不上的抄件去见府里的管家。管家脸色变了三变，最后把真凶，管库房的一个姨娘身边的心腹，交了出来。姨娘恨主母，借药做局，丫鬟顶缸。
了愿，收工。丫鬟的怨气散在翻案那天，袁朵出单的时候，府里正给那丫鬟家里送抚恤。
积分：一千八。
第二单，赘婿冤局。
一个商门世界。赘婿背了亏空铺子的锅，被赶出门，冻殁在城外。这单的由头是他的怨。
袁朵进去，是铺子里新雇的账房先生。
这单她办得最快。铺子的账她盘了两天，盘出一笔鬼账：三年里，掌柜的把亏空一笔一笔挪进赘婿经手的账目里，原始的流水簿没销，压在柜底，掌柜的以为没人会翻三年前的流水。
袁朵翻了。翻出来，抄了，往东家案上一放。掌柜的跪了。
赘婿家里得了昭雪，抚恤到了。袁朵出单。
积分：两千二。这一单比上一单高，因为这单里有个细节，她在流水簿的夹层里，发现了掌柜的私账的抄件，顺手一并交了，那抄件扯出了东家二房的一桩旧事，算额外立功。
【宿主，这一单，您顺手多办了半件。】
“账翻开了，翻到一半合上，比不翻还缺德。”袁朵说，“下一单。”
第三单，老驸马谋逆局。
这一单是中危，宫廷世界。老驸马被诬谋逆，满门下狱，殁了两口。由头是老驸马的怨，加他残存家眷的一口气。
袁朵进去，是刑部一个新补的书吏。
这单难在案卷大。谋逆案，卷宗三百页，三年的来往文书、书信、账目。她花了三天，只干一件事：对账。谋逆要银子，银子的来往是账。她把卷宗里所有涉银的笔录抽出来，跟户部和内库的档对——对出七处对不上。七处里，有一处最要命：卷宗里说老驸马三年前买甲三百副，可内库的出档里，那三百副甲，出在了另一个人名下。
那个人名，是构陷人的门客。
她把七处对不上的抄件，通过刑部侍郎递了上去。侍郎是她这三天里摸清楚的一个人，卷宗里挑不出毛病，就是胆小。她递抄件的时候只说了一句：“大人，这案子翻不翻，我不劝。抄件给您，是让您自己看。看了睡不着，再办。”
侍郎看了三天，第四天，办了。
老驸马家昭雪，家眷出狱。袁朵出单。
积分：三千。出了单她在殿里歇了一个时辰，小满端来一壶咖啡——第三壶，这次没糊。
第四单，假千金掉包局。
一个乡绅世界。真千金出生被人掉包，流落在外十八年，殁于一场“意外”。由头是她的怨。
袁朵进去，是县里新来的女账房，这世界恰缺这个身份，她自己报的。
这单的案子不用查人，查一桩血认亲的旧档。可她还是先查了账：乡绅家的家账，十八年前那一册。掉包要人经手，经手的要钱。十八年前的账上，有一笔“稳婆谢银”，二十两。可那一年，乡绅家正经请的稳婆，是官媒登记过的，官媒簿上的谢银，只有二两。
多出来的十八两，给的是另一个稳婆。掉包的那一个。
顺着那十八两，查到了经手人，是乡绅的族弟，图的是承产。案翻，族弟伏法，真千金的牌位归了宗祠。
积分：两千。
四单出完，殿里数着的日子，正好四天。下界加起来磨了快一个月，可账记在殿这边，一天一单，排期表上头四天的格子，笔笔填满。
【宿主。】出单的时候，工牌出了一行，【四单了，加上前几日结的零单，这一季进项又长了一截。您现在查案的架势……我形容一下：进门先要账，要完账对档，对完档走人。流程比殿里的报销还齐。您现在，更像审计了。】
“像就行。”袁朵说，“审计才能活到退休。”
【……编号041手记的最后一页，有一句类似的话。】浮字顿了顿，【她说：查案的人活不长，查账的人能。】
“那她怎么还是……”袁朵问了一半，停了。
【她是两者都干的那种。】浮字出得慢，【查案，也查账。您现在，把两样合成了一样，查案就是查账，查账就是查案。所以您比她快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把工牌收进衣襟，看了一眼账面：七万九千一。缺口剩一万九千九。
回筹备处的路上，她顺路去了趟功德结算厅，没办事，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功勋榜第二殿的方向。榜在殿深处，隔着两个院，看不见。她看的是方向，看了一息，走了。
回到筹备处，小满和严守一都在。小满一看见她就扑上来：“师父！四单全清？！积分多少了！”
“七万九千一。”袁朵坐下，“还差一万九千九。”
“一万九千九，还有二十来天，”严守一掰着指头算，“照这个速度，够了。还有富余。老师，第五单呢？‘险’的那张，明天上？”
“明天。”袁朵说，“材料给我。”
严守一把材料放到案上，一页一页码好，码完没走，站着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，“第五单的材料，我昨晚多抄了一份东西进去。涂茶那年查‘来历不明’，最后没查完的那笔残账，跟这单挂着的部分，我把她手记里的相关页码抄在材料末尾了。你办案的时候，可以对着看。”
袁朵翻到材料末尾，看了那几页抄件。看了两息，抬头。
“多抄的这一份，记你半单的辛苦分。”
“不用分。”严守一说，“我就是想看看，她没查完的账，被人查完是什么样。”
袁朵把材料合上，压在工牌底下。
“明早卯时出发。”她说，“今晚都睡。小满，咖啡留一半给明早，我带壶上路，缝口那单办完顺路回哨位看一眼，哨上的‘无’，也该有人核一笔了。”
小满把咖啡倒进壶里，拧紧了盖子，搁在袁朵案头。
袁朵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