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单,“险”字单,袁朵办完了。缝口那笔残账追平,三千积分进了账,顺路回哨位核了一笔“无”。前后殿里一天半,比排期表上留的富余还早了半天。
回筹备处的路上她算了一笔账:七万九千一加三千,八万二千一。缺口剩一万六千九。日子还剩二十来天,账面上已经松了。
可她回筹备处进门第一件事,不是对账,是看小满,小满不在。
“人呢?”她问。
“办单去了。”严守一坐在案后抄件,“昨儿早上走的。接了个中危单,戏班衍生世界的,师徒反目局。她自己的名头接的,手续走齐了,沈大人批的。”
袁朵把怀里的卷宗搁下。“她一个人?”
“她一个人。”严守一放下笔,“老师,这事你得听我从头讲。她不是偷偷去的,她是正着去的。前儿晚上她拿着单子来找我,问这单她能不能接。我说单子挂的是中危,按规矩得科里主事的人带队。她说,科里主事的人这一个月都排满了,你带队带得过来吗?我说带不过来。她就问,那这单是不是就挂那儿没人接?我说是。她说,挂那儿也是积着,不如她去。”
袁朵坐下,没说话,听他讲。
“我劝了她两句。”严守一说,“我说中危单我没办过,你也没办过,你敢接?她回了我一句,把我噎住了。她说,师父第一个中危单,也是没人带队,她自己接的。她行,我为什么不行?”
袁朵搁在案沿上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去问了沈大人。”严守一说,“沈大人翻了她这几个月的档,办杂单的记录,薅雾的记录,抄文书的记录,翻了小半个时辰,批了。批语就一句:放人,限七日殿时,第七日不归,炮灰科全员下界寻人。她昨儿早上走的,今儿是第二天。”
袁朵看了一眼墙上的排期表。她自己那一格,这两天是空档,第五单办完,第六单还没排,这个空档她原本留着歇的。
“她的单,什么底细?”她问。
“戏班衍生世界。”严守一把抄件推过来,“一个百年戏班,师徒反目。师父把顶罪的名声扣在大徒弟头上,大徒弟殁了,怨气积了些年,成了单子的由头。小满进去的身份,报的是班子里新收的打杂学徒。她走之前跟我核了一遍案子,我给她捋的账路,戏班的账在哪儿、怎么对,她记了三页纸带走。”
“她带了什么走?”
“三页账路,一壶咖啡,半包点心。”严守一说,“还有一样,她说要带着,我没拦。涂茶那本手记的抄件,就抄了头几页记账格式那几页。她说进去要对账,账的格式得照师门的抄,才像样。”
袁朵听到这儿,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廊外天色正常,殿里的第二天,下界的第二十日上下。她站了一息,转回来。
“守一。”她说,“你接着抄件,我在这儿等。她的单,第七日不归才动。在那之前,谁也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?”严守一问。
“我不去。”袁朵坐下,把搁下的卷宗重新拉开,“她要的就是一个人办成一件事。我追下去,这单就成了我带着她办,那就白去了。”
严守一看了她两息,没再说什么,低头接着抄。
到了第五日的傍晚,小满回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她风尘仆仆,鞋上带着下界的泥,人瘦了一圈,眼睛却是亮的。她一进门就喊:“师父!你回来了!险单办完了?!”
“办完了。”袁朵说,“你的呢?”
“办完了!”小满一屁股坐到案边,灌了半壶凉水,喘匀了气,从头讲。
“那戏班,我进去当学徒,头三天光挑水劈柴。班子里管事的师父眼睛毒得很,学徒不许碰账。我等了三天,等到腊月班子里分红,账房忙不过来,我自荐帮着誊抄分红册。誊抄的时候我照账路对,对了两天,对出来了。大徒弟顶的那口锅,是一笔包银的挪用。师父把三年里亏空的包银,一笔一笔挪进大徒弟经手的场次账里,跟那个赘婿那单一个路数。师父你办过的第二单,我在旁边看的!”
“然后呢。”袁朵问。
“然后我照师父你的法子,抄件,三处对不上的,钉齐。”小满说,“可我多走了一步。那班的班主,就是真凶,账被对出来之前,先找了我。夜里,塞给我一包银子,说学徒不学好,乱翻账是要打出去的。我要是收了,这单就黄了。”
“你没收。”袁朵说。
“我没收。”小满说,“可我也没硬顶。我怕打草惊蛇,我就磕巴着装傻,说学徒不懂事,就想着多学点手艺,账是账房先生让我誊的。把他糊弄过去了。第二天一早,我把抄件递给了班子里管事的三爷。三爷是班主的师弟,跟殁了的大徒弟有旧。他拿了抄件,当天请了行会和官面上的中人,当着全班的面开册对账,班主的鬼账当场摊开。怨气散的时候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。
“散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大徒弟站在台口,冲我拱了拱手,走了。走得挺体面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了愿,收工,出单。”小满从怀里掏出单子,拍在案上,“积分三千二,走我的名头!师父,三千二!我头一个独立单!”
袁朵拿过单子看了一遍。办结回执,两愿清讫,还附着一页行会的谢函抄件,手续是齐的。她看完把单子放下,从案头抽出复盘本,炮灰科的复盘本,每单一记,是袁朵自己立的规矩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写。
写完,她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小满跟前。
那一页上记的是单号、世界、案由、办结,最后一行,是袁朵手写的一句批语:
“独当一面。”
小满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,伸手,把那一页小心地撕了下来。
“哎哎哎。”严守一在旁边急了,“复盘本撕了,档就不全了,”
“补录。”小满理直气壮,“宋奉哥那儿有抄件,回头让师父补一页就是。这页我要了。”她把那页纸举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遍又一遍,“师父,这比转正证书还好看。转正证书是殿里发的,人人有。这页是你写的,就我有。”
袁朵看着她举着那页纸的样子,没拦。
“补录我来补。”她说,“账面记一笔:复盘本第三卷第十一页,原件归档小满名下,附卷。撕页不销账。”
“哎!”小满应得脆生生的,把那页纸贴身收好,又补了一句,“贴床头。回去就贴。”
严守一在旁边摇头,摇着摇着自己笑了。他起身去墙角,把咖啡机那套家伙搬出来:“行了行了,独当一面的袁大人,咖啡喝不喝?庆祝一下,这回我来煮,你别碰,你煮必糊。”
“我在那戏班学了一手烫壶的功夫!”小满撸袖子,凑到咖啡机跟前,“让我试试!”
“打住,那是茶壶,不是咖啡机——”
两个人在墙角闹成一团。袁朵坐在案后,翻开复盘本,往撕掉的那页的位置重新誊了一遍,誊完,在后头补了一行小字:本页原件去处,见小满床头。
誊完她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账面。八万二千一,缺口一万六千九。小满的三千二记在小满自己名下,不入科账,这是她立的规矩:谁挣的归谁,进项各记各的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出了字,【传承一栏,要不要记一笔?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小满,中危单,独立办结。手法:誊账、对册、留痕。批语:独当一面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顿了半息,又续了一行,【备注:编号041的账法,如今传了两代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息,把牌收进衣襟。
“小满。”她冲墙角喊,“明天起,排期表上添一行。你的单,你自己排,你自己记,守一带你核。我的格子照旧。”
“哎!!”墙角那头,小满的声音混着咖啡机的滋滋声一起响。糊味没飘出来,这一壶居然煮得像模像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