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批是沈砚去办的。
殿里有条老规矩,阳世的家属,可申请归墟探视。三年里袁朵没提过,她身份不能说破,见了也是白见,不如不见。这回是沈砚自己找上门来的。
“你的清分倒计时挂在账上,快了。”他说,“出殿之后,你走阳世的门,回不回得来另说。归墟探视这一条,你不用,以后想用,没这个身份了。”
“见了说什么?”袁朵问,“隔着一层玻璃,我不能认她。”
“不能认,也能见。”沈砚说,“探视的名目不止‘家属相认’一种,还有一种,‘殁者托同事代探’。你以同事的名义进去,捎话,不认亲。殿里这一条,三年里办过十一回。”
袁朵没吭声,过了两息。
“手续批了?”
“批了。明儿辰时,归墟探视室。”沈砚把批文搁在案上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补了一句,“明儿你母亲的档我调过——身体尚可,就是腰不好。话怎么捎,你自己想。”
探视室在归墟的边上,一间不大的屋子,中间一道玻璃,两边各摆一把椅子。
袁朵先到的。她坐在这一侧,把要捎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。过了三遍还是不踏实,掏出工牌。
“工牌。”她说,“待会儿我说的话,你帮我记着点。我怕我说岔。”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得很轻,【您要不要先把话备在这儿,我帮您顺一遍?】
“不用顺。”袁朵说,“话是我娘教我的,我原样还给她就行。”
另一侧的门开了。
袁母进来了。三年不见,她鬓角白了一片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人比从前瘦,走路的时候右手撑着腰,一步一步,走得慢。她在玻璃那侧的椅子上坐下,隔着玻璃打量对面这个穿殿里公服的年轻人。
袁朵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她看着母亲的手撑腰的那个姿势,喉咙里像堵了一样东西,往下咽了咽,没咽利索。
“您是……”袁母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,“批文上说,是我闺女单位的同事?”
“是。”袁朵说。她开口的时候压着嗓子,声音放平了些,“我姓方,跟袁朵……跟您女儿,一个科里的。她在殿里办差,阳世这边家属探视,她批不出来,托我来看看您。”
“哎,哎。”袁母连连点头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“麻烦你了,同志,大老远的。她……她还好吧?”
“好。”袁朵说,“吃得住,睡得着,就是忙。这三个月在冲一桩大差,办完能歇一阵。”
“忙好啊。”袁母说,“忙说明领导看得上她。她打小就那样,一忙起来不要命,上学那阵就这样,夜里做题,我催她睡,她说再做一道。您在她身边,帮我看着点她,别让她熬夜,她那人,不看着不行。”
“我看着。”袁朵说。
玻璃两侧静了一息。袁母低下头,从脚边拎起来一个布袋,隔着玻璃举给她看。
“这是腌菜。”袁母说,“萝卜干的。她顶爱吃这个,拌面拌粥都行。我问过了,这东西过不了探视的关,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让她知道,家里腌上了,坛子在后屋摆着呢,等她回来吃。”
袁朵看着那袋萝卜干。袋子是旧布缝的,口扎得紧,针脚密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回去讲给她听。”
“哎。”袁母把袋子放下来,又坐回去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,搓了搓,像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过了一阵,她小声问:“同志,我问句不该问的。她那个差……不危险吧?电视里演那种,办大案的,都危险。”
“不危险。”袁朵说,“她是管账的。管账的人,坐在屋里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”
“管账好。”袁母松了口气,“管账好。她算数打小就好,买菜从来不差一分钱……”
说到这儿,她忽然停了。停了两息,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。
“您见笑。”她说,“我这眼窝子浅。这孩子走了三年了,头一年我天天哭,第二年好些了,就逢着腌菜的时候掉两滴。今年腌菜那天,我搬坛子闪了腰,躺了三天,躺着躺着就想,她要是回来了,看见我这样,得说我。她准说,‘妈,别总把腌菜坛子搬来搬去,腰要紧。’她打小就这么说我。”
袁朵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那句原话,在她心里过的那三遍,就是这一句。
“她捎了话的。”袁朵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刚才哑了一点,她清了清嗓子,接着说,“我来之前,她跟我交代了一件事,就一件。她说,让我告诉她妈,别总把腌菜坛子搬来搬去,腰要紧。原话,一个字没改。”
袁母愣住了。
愣了两息,眼泪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就是抹,抹了一把又一把,抹不干净。抹了一阵,她隔着玻璃,冲袁朵摆手。
“这孩子。”她说,“走三年了,还惦记坛子。她自己……她自己在外面,吃得上饭吗?瘦了没有?”
“没瘦。”袁朵说,“科里有饭堂,顿顿有肉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袁母点着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人却笑了,“有肉吃就行。别的我不求,她平安,比什么都强。”
探视的时辰到了。值班的吏在门口轻声提醒。
袁母站起来,又拎起那袋萝卜干,想了想,还是递给了那吏,托他销掉归档,东西进不去,心意让殿里知道一下也好。她隔着玻璃,冲袁朵弯了弯腰。
“同志,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替我再看她一眼。她要是有头发帘子长了,让她剪了,别老拿夹子别着,别着看着累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说。
门开了,袁母扶着腰,一步一步走出去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,才走。
探视室空下来。袁朵在椅子上坐着,坐了很久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出了字,【探视毕,时长两刻。捎话一句,已应答。要不要记档?】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记:探视毕。她鬓角白了,腰不好,萝卜干腌上了,坛子在后屋。头发帘子长了,让剪。”
【记讫。】浮字顿了很久,才又出下一行,【宿主,这一条,探视录档上怎么写名目?】
袁朵站起来,整了整公服的前襟。
“写‘代探’。”她说,“代袁朵,探袁母。记我姓方。”
【……记讫。备注:方,是您的本姓吗?】
“是。”袁朵说,“我娘的姓。我出来办差用的名头姓袁,她那边才是我家。走了。”
她出了探视室。归墟的边上风大,她把领口拢了拢,往殿里走。走到半道,她掏出工牌看了一眼账面,八万二千一,加上昨夜第十八人立案的首笔五百,八万二千六,缺口一万六千四。离清分又近了一步,可她这会儿没看那个数,她看的是账面外头挂着的那页备忘。
那页上,涂茶记过一句闲话:账房人不能有软处,有软处,账就不准了。
袁朵盯着那句话看了一息,抬手,把那页备忘翻了过去。
“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今天的账,我娘教我的,我还给她了。这笔账,准。”
【记讫。】
她把牌收进衣襟,迎着风,往回走。走到廊口,膳堂的方向飘来饭香,今儿的菜里有萝卜炖肉。她站了一息,转身,朝膳堂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