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分到八万二千六那天,转正的程序,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是沈砚递的话。他拿着一纸文书到筹备处,搁在案上。
“你的转正申请,殿里批了。”他说,“批的不是申请,是答辩资格。临时工转正,殿里有条老例,积分是一半,答辩是一半。积分你够了,答辩排在下月初三,轮回殿,答辩堂。”
“答辩?”小满从墙角探出头,“师父还要考试?”
“不是考试。”沈砚说,“是问话。考官团三人,问三问。三问答完,考官合议,过,不过,当堂出结果。这一条,三年里办过二十几回,过的,十个指头数得过来。”
“十个指头?”小满的声音变了,“三年才过十个?!”
“临时工大多走不到答辩。”沈砚说,“走到答辩的,一半折在第二问。你自己备着吧。”他冲袁朵说,“考官团里有白鹤棋。他点名要坐这一场。”
袁朵把那纸文书看了一遍。日期、地点、考官名单,名单末一行是“列席:重霄”。
“重霄也来?”
“他说他旁听。”沈砚说,“上头的人旁听答辩,不合规矩,可他挂了个名目,‘章程监督’。归位的章程是你立的,他监督章程,顺道监督你。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到了初三那天,轮回殿,答辩堂。
堂不小,正中一张长案,案后三把椅子。正中坐的是白鹤棋,殿里的老考官,头发全白,手里一串珠子,捻得极慢。左边是功德殿的一个司官,姓周,管功勋核定的,袁朵在结算厅结账时打过照面。右边是沈砚,以炮灰科主官的身份坐考官。
堂下摆一把孤椅,袁朵的。再往后,旁听席上零零散散坐着些人,小满和严守一来了,宋奉来了,连崔判都挤在角上,怀里揣着焖壶。最前排旁听席的边上,坐着重霄,一身旧公服,坐得笔直。
袁朵进堂,落座。白鹤棋没开口,先看了她一息,捻珠的手停了。
“袁朵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临时三年,办案若干,账目清楚。今儿不问案子,案子档上都有。问三问,都是空问,没有标准答案,你想到什么,答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袁朵说。
“第一问。”白鹤棋说,“临时工守则第一条,是什么?”
堂里静了一息。这道题听着是最容易的,临时工人人背过守则,可守则的头一条,袁朵记得清楚,那册守则发到她手里的时候,头一条印的是一句官样话,“谨守本分,服从调配”。她答官样话,不会错,可白鹤棋问的是这个吗。
旁听席上,小满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袁朵坐着,过了两息。
“守则上印的那条,是‘谨守本分,服从调配’。”她说,“可我三年干下来的第一条,不是这句。是,‘活下来’。”
周司官的笔停了。
“活下来,才有后头的一切。”袁朵说,“案子要人办,账要人记,归位要人立章程。人没了,这些都归零。我头一年差点折在缝口,折过一回才明白,殿里发的守则教我怎么干活,没教我怎么活着。活下来这条,是我自己给自己立的,立在守则前头。我这三年,凡是遇到‘干完这单再说’和‘先活着回来’打架的时候,我都选后者。选到今天,人坐在这儿了。”
白鹤棋捻珠的手又动起来,捻了三颗,没评,点头。
“第二问。”他说,“你对‘编制’的理解。”
这道,就是折人最多的那道。袁朵听说过,前头折在这道上的临时工,答什么的都有——答“铁饭碗”的,答“待遇”的,答“一辈子安稳”的。考官团不要这些。
袁朵想了想。
“我干临时工的时候,听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临时工出了事,殿里发一口抚恤,销一笔档,完。编制的人出了事,殿里要查,要问,要有人担责。我起初以为,编制的分别是抚恤厚薄。后来办十七案,办涂茶的案子,才咂摸出别的味儿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编制不是铁饭碗。”她说,“编制是,有人替你担责的承诺。你殁了,有人追你的案;你被抹了档,有人把你从账上抠回来;你顶了不该顶的锅,有人替你翻。涂茶是编制,可她殁了三年,案没结,账没翻,那三年,她的编制没兑现。兑现承诺的不是编制本身,是担责的人。”
她抬眼,看了一圈堂上三位考官。
“我要转正,要的不是那份俸、那格档。”她说,“我想成为替别人担责的人。我科里的小满下界办单,第七日不归,我去寻,这是担责。陆时雨被擦了档,我立案归位,这是担责。编制给我的,就是担这个责的名分和力气。我要这个。”
堂里没人说话。旁听席上,宋奉低着头,在袖子里记什么。周司官的笔在纸上顿着,顿了很久才落。
“第三问。”白鹤棋的声音低了些,“炮灰科挂牌之后,你立的第一条科规,是什么?”
袁朵几乎没停。
“任何人不得再‘准时死亡’。”
她说:“炮灰科这个名字,是从前司里给的,意思是这科的人是消耗品,逢凶先上,上完就折,折得还准,准时死,按剧情死,按排期死。我接手这科,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命改了。科规头一条:任何人,不得再准时死亡。世界单再急,先排活着回来的路;雾再厚,薅不完明日再薅;账再大,压不垮人,人垮了账就真塌了。我死过一次,死在‘准时’上。从那以后我记着,命比单大,比排期大,比账大。这条科规挂我科里,我、守一、小满,三个人,谁犯了,罚。”
三问答完,白鹤棋把珠子攥住了,不捻了。
堂里静着。静了足有十来息,旁听席上先动的,是重霄。
他站起来了。站起来,抬手,鼓掌。一下,一下,不快,不响,可在静堂里,每一下都听得清。旁听席跟着他,一个一个起来了,小满蹦起来拍得最响,崔判举着壶拍,宋奉站着,没拍,就是站着。
按规矩,答辩堂里不许鼓掌。周司官看了沈砚一眼,沈砚坐着没动。白鹤棋捻回珠子,抬了抬手。
“掌先停了。”他说,“没到宣判的时候。”
堂里静下来。三位考官当场合议,声音压得低,议了一刻钟。议完,白鹤棋代表考官团,开口。
“三问,答得都不在档上,都在你身上。”他说,“考官团合议,一人一票。周司官,过。沈砚,过。我,”他把珠子搁在案上,“过。三票,全过。”
袁朵坐在孤椅上,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答辩通过。”白鹤棋说,“转正文书七日内下。另外,我补一句堂外的话。”他站起身,冲她拱了拱手,“我考了三十几年,听过答‘活下来’的,你是第二个。第一个,姓涂。”
堂散了。小满和严守一挤上来,小满话都说不利索:“师父!过了!全票!我就说你,”
“先出堂。”袁朵说,“重霄还等着。”
重霄在堂门口等着。见了她,没道贺,只说了一句:“科规那条,抄一份给我。上头几个司,该挂。”
“抄给你。”袁朵说,“别白抄,记一笔账,转正的科,第一条科规,转抄功德殿存档。”
“记。”重霄说,“你这毛病,转了正也改不了了。”
“不改了。”袁朵说。
回去的路上,工牌出了一行字:【宿主,答辩通过。要记吗?】
“记。”她说,“记:三问,三答,三票。日期,地点,考官名。批语,”
她想了想。
“批语:活下来,担责任,不准时死。就这三句,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