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分账得先顺一遍:上月底核出的旧数是七万九千六,那笔账没算险单和第十八人的首笔。眼下的账面,是八万二千六。缺口一万六千四。日子还剩八天。
转正文书下来了,红印的,沈砚亲自送到筹备处,搁在案上,就一句话:“文书归档,人别飘。”
没飘。文书袁朵看了一遍,收进抽屉,转身就去了功德商城。
去商城,是办最后一件事的。清分的账,前面三条路径走完了两条,补算结了,专项结了,世界单办了七单,加零单,账面上八万二千六。剩的一万六千四,靠常规的单子,八天挣不够,单子有排期,积分有上限,加急加不上去。
【宿主。】路上工牌出字,【按当前进项速度测算,八日缺口约三千至五千,常规路径无法闭合。】
“所以要换个买法。”袁朵说,“商城不只有卖东西的,还有悬赏。”
功德商城在殿的西边,比结算厅大得多,一排一排的铺面,积分标价的牌子挂得密密麻麻,她三年里来过几回,都是看,没买过。清分要的那个东西,标价九万九,挂在商城最深处的正位上,一块乌木牌子,底下一行小字:清分赎身,限本人。
她在那块标价牌底下站定,看了一眼。九万九千。她攒了三年零一个月,就差这最后一截。
正看着,商城里的伙计过来了,是个面熟的,管兑换的小吏,姓全。全伙计冲她拱手。
“袁大人,看货?”
“不看货。”袁朵说,“看榜。悬赏榜在哪儿?”
“榜在东墙。”全伙计说,“您来得巧,今儿是季末,商城挂了‘清分季末冲量’的牌子,悬赏榜今早刚换过一轮,添了好几笔新榜。您随我来。”
东墙一面大榜,榜前围了一圈人。袁朵挤进去,从头看。新添的榜有七八条,多是杂差,护送、收魂、勘界,赏格三五百、千把的居多。她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榜尾,停住了。
榜尾一条,墨迹还新:
“渡客残部清剿专项。缘由:渡客案残部,据点三处,藏匿阳世接壤地带,屡有零星动作。赏格:据点一,六千;据点二,六千;据点三,八千。合计两万整。领榜资格:办结过逆销籍案者优先。”
底下已经盖了商城的印,落款是今早的时辰。
袁朵盯着那条榜,看了三息。
【宿主。】浮字出来,【这条榜,您注意到了吧。三处据点,赏格两万。缺口一万六千四,两万减一万六千四,结余三千六。账能闭合,且有余。】
“注意到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还注意到另一件事,渡客案,是云敕案的尾巴。云敕案的残部,殿里挂了三年没清干净。这会儿商城把它挂上季末冲量的榜,要么是残部最近真动了,要么是有人想借冲量清账。不管哪种,这单跟我的案,跟我的账,都对口。”
她把榜上那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领榜资格那一行,“办结过逆销籍案者优先”,殿里办结过逆销籍案的,拢共没几个人。这条资格,像是专为她这号人写的。
“全伙计。”她喊。
全伙计挤过来:“大人,看中哪条了?”
“渡客这条。”袁朵说,“领榜,什么手续?”
全伙计看了一眼那条榜,脸上的笑收了收。
“大人,这条……这条赏格高,可榜挂出来小半天了,没人揭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渡客残部,是硬茬。前年殿里派过一拨人去清,没清动,折了两个,后来这榜就没人碰了。今儿挂上季末冲量,赏格加了三成,还是没人揭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袁朵说,“手续。”
“凭工牌,划押,备案。”全伙计说,“领了榜,限十日办结。大人,您真领?”
“真领。”袁朵掏出工牌,按在榜上,“划吧。”
全伙计还要再劝,一看她的脸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取出备案的册子,工牌贴上去,浮字起了录,册子上落下领榜人的名:袁朵。榜尾那行“无人揭”的空格,添了她的名字。
围在榜前的人,有一半回过头来看她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没听全。
手续办完,全伙计把一份榜单的抄件递给她:“大人,抄件收好。据点的三处方位,在抄件后头,殿密档,出了这道门别外传。另外,”他顿了顿,“季末冲量的榜,办结期限有讲究。十日是榜期,可冲量结算赶的是这个季,季末还有八天。您要是想在季内结账进积分,得赶在八天里办完。”
“八天。”袁朵把抄件收进怀里,“够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乌木的标价牌。九万九千,挂在商城最深处,隔着几排铺面,看不真切了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出了字,【最后一波,打完收工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最后一波。”
她出了商城,往殿里走,路上把抄件展开看了一遍。三处据点,两处标在阳世接壤的山带,一处标在渡口废墟,渡口那处,赏格八千,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“此处曾为渡客案首犯藏匿地,残部主力所在。”
看完,她把抄件折好,收进怀里,脚下的步子加快了。
回到筹备处,小满和严守一都在。她进门第一句:“守一,把云敕案卷宗里涉渡客残部的部分抽出来,今夜给我。小满,去一趟沈大人那儿,递个话,我领了商城的清剿榜,要调三年来渡客残部动向的密档,走炮灰科的权限,让他批。”
小满愣着没动:“师父,什么榜?多大?”
“渡客残部清剿。”袁朵说,“三处据点,赏两万。”
“两万?!”小满叫起来,随即脸白了,“渡口……是前年折了人那个渡客?师父,排期表上你没排这个!这不在格子里!”
“不在格子里的账,也是账。”袁朵说,“缺口还剩一万六千四,八天,常规路径闭合不了。这一单,闭合得了。去递话。”
小满看了一眼严守一。严守一没拦,起身去搬卷宗了,边搬边说:“老师,密档调来之前,我先说一句,前年折的那两个人,档案我调过。他们折,折在情报旧,据点搬了没人知道,扑了个空。这一单要办,情报得先核新。别学他们。”
“所以密档之外,还要活的信。”袁朵坐下,把抄件在案上摊开,“守一,卷宗里如果有渡客案的线人名录,一并抽出来。缝口哨位那边,我记得灰雾的走向里,有一条是朝着阳世接壤带去的,三年的记录我抄过。雾往哪儿走,人往哪儿藏。两下的线,对一对。”
严守一应了一声,抱着卷宗进了里间。小满还在原地杵着,杵了两息,一跺脚,出门递话去了。
袁朵一个人坐在案前,把三处据点的方位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了一遍,工牌又出了一行字。
【宿主,冲量结算赶季末。若八日内未办结,榜作废,赏格收回,缺口另寻路径。】
“记着呢。”袁朵说,“八天。你帮我盯着日子,到第五天,办不完,你直接喊停,我自己撤。别让我犯‘准时’的毛病。”
【……记讫。第五日预警,撤榜不撑。】
她把工牌扣在案上,起身,去里间帮严守一抽卷宗。夜还长,账还差最后一笔,这一笔,得从三处据点里,一处一处地挣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