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分八万二千六,账上还差一万六千四。这个数,袁朵出发前在案头写了一遍,回来的时候要划掉一笔。
第一处据点不在渡口,在抄件上排最末的那处,海世界,地名叫沉船湾。赏格六千,三处里最薄的一个,备注栏里写的是“据点规模小,周转快”。周转快三个字底下,划了一道横线,是严守一划的。
“老师,我划这道线,是提醒您。”出发前夜,严守一把抄件递回来,“周转快,说明货走得快。货是人命格,走得快,说明他们不存货,收了就转手。咱们去晚一天,账就少一截。”
“所以先去这个。”袁朵说,“账走得快的,先堵。”
小满在旁边收拾包袱,一边收一边念叨:“师父,海世界我听说过,全是水的架子,人进去得靠脚程硬撑。咱们科没办过水世界的单,格子里没有参照,我复盘本都没处抄!”
“没格子,就立一个。”袁朵说,“你那本子,空页还多。”
小满被这句话噎住,转过头接着收拾包袱,收拾得比刚才重了些。
沈砚批的密档第二天就到了,附了一句话:“协防队拨一队,人是你调,命是你担。”落款没字,就一个押。袁朵把那页押折起来收好,添进卷宗。协防队来了六个人,带队的姓关,四十来岁,脸黑,话比袁朵还少。
进沉船湾要过三道水架子。架子是阳世沉船的骨头搭的,一条摞一条,人走在上头,脚下全是空的。袁朵走了半个时辰,工牌出了一行字。
【宿主,前方两里,热源十一处。】
“据点标注的规模,八到十人。”袁朵说,“多出来的是货。”
关队在旁边听见了,抬手比了个手势,六个人散到架子两侧。
据点外围有一片礁石滩,滩上立着一杆旗,白底,红十字。旗子底下一排木板房,门口挂一块匾,字是阳世的字:海难救助站。
小满趴在礁石后头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父,救助站?他们……他们还救人?”
“收人。”袁朵说,“收的是海难死者的命格。人淹死了,阳世的救捞队捞尸,捞上来的时辰,命格该归位的归位。这帮人蹲在中间,截一道。命格从死者身上剥下来,转手卖出去。救助站收的就是这条道上的货。”
严守一出发前查过旧档,这一条是他抠出来的。旧档里记着,三年前阳世有片海域连翻四条船,死者四十七人,命格归位的只有九个。剩下的三十八个,账上写着“去向不明”。
“现在知道去哪了。”袁朵当时说。
此刻她趴在礁石后头,把救助站的进出人数了一遍。申时三刻,从水架子上抬进来一具盖白布的,两个时辰后,白布卷着一包东西抬出去,交到一条黑船上。船不开灯。
“看清了。”袁朵说,“收货在屋里做,交货在夜里交。白布进,黑船出。”
“堵门?”关队问。
“堵门,人证物证散一半。”袁朵摇头,“屋里做的手脚,破门的时候就毁了。要他自己在门口摆出来。”
她把怀里那卷东西取出来。是路上备的,三条空的命格囊,外面裹一层泡过水的烂船木渣,再压一层阳世海图的边角料。远看,像刚从沉船里捞出来的死人的随葬包。
“咱们也当一回货。”袁朵说,“关队,你们扮收尸的渔排,从水路上过去,就说捞着了海难的老船,一船的‘货’,要卖。价开高些。他们收货有价,出价高的,他开仓。”
小满的脸白了:“师父,那咱们仨……咱们仨得装死人?”
“装货。”袁朵纠正,“货比死人值钱。”
黑船那边等了一个半时辰才回话。回话的是个瘦子,脸上带笑,笑不到眼睛里。他上了渔排,掀开船板一角,看见了三条命格囊和那层烂船木渣,手在囊上按了按,按出沉水的凉气。
“老船的货?”瘦子问。
“四十年前的沉船,台风翻的。”袁朵说,“一船十九个,捞上来三个,剩下的还压在船舱里。价钱,按船上走。”
瘦子盯着她看了两息。袁朵任他看。她这三天没睡整觉,脸色比死人好不到哪去。
“救助站不开夜仓。”瘦子说。
“那你回去请示,我们等。”袁朵说,“等不过明早。别的买家也想要这条船。”
瘦子又看了她一眼,下排去了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救助站的侧门开了。开的是仓门,两个人抬着灯出来,身后跟着个穿灰袍的,袖口沾着白布絮。仓门一开,袁朵看清楚了,门里是一排木架,架上码着命格囊,一囊一个签,签上有数。她扫了一眼,架子四排,每排两层,粗算四十以上。
【宿主,仓内命格反应,四十三处。】工牌出了字。
四十三。三年前“去向不明”是三十八。多五个,是这两年的新账。
灰袍的走到水边,抬手比了个价。袁朵也抬手,还了个价,压他三成。灰袍的皱眉。两边来回三趟,成交。
“验货。”灰袍的说,“货进仓,钱过船。”
袁朵的渔排靠了岸。三条命格囊抬进仓门的那一步,她抬手。
关队的人从礁石后头出来的时候,灰袍的正低头验货,手刚碰到囊上的水渍,水渍是配过的,见热起雾。仓里四十三囊命格,一囊没动,全在架上。
“殿里办案。”袁朵亮了工牌,“命格四十有三,账上‘去向不明’的,三十八。差的五个,你自己添的,记你名下。”
灰袍的手停在囊上,没缩回去,也没动。他盯着袁朵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前年来的那拨,也这么说的。”他说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们折了。”袁朵说,“折在情报旧,扑错了地方。你们这个点,密档上三年没挪过窝,进出两条道,白布进,黑船出,我在殿里就画出来了。你们不是藏得好,是没人认真对过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记一笔。你们的账,今夜清。”
后半夜是关队的人押送的。四十三囊命格,灰袍的和他的十一个手下,一条黑船,捆着走的。移交单上袁朵划了押,工牌浮字起了录,一笔一笔走完。
【宿主,据点一拔除。赏格六千,季内结算,已入账。当前积分,八万八千六。】
袁朵在移交单末尾核完最后一个数,笔搁下。
“师父!”小满从渔排那头跑过来,跑得水架子直晃,手里举着本子,“格子!我立了格子!水世界·据点清剿·一,办结时辰,记录人小满!”
“签上名。”袁朵说,“原件归档,你名下。”
小满签了。签完捧着本子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袁朵站起身,朝关队那边走。还有两处据点,账上还差一万零四,渡口那处是主力,八千的赏格压在末尾。她走过去,把抄件重新展开,就着移交处的灯,看第二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