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点一的移交单归档,账面上八万八千六。缺口还剩一万零四。两处据点,一处六千,一处八千。要么全办,要么前头那笔白挣。
袁朵在案头把这笔账写完,第三天一早,动身去第二处。
第二处据点在雪原世界,地名叫白帐。抄件上写的是“据点规模中,账目往来密”。账目往来密五个字底下,又是严守一划的横线。
“老师,这一处的线人名录,我核过了。”出发前夜,严守一把几页抄件码齐了递过来,“名录上一共五个人,三年里死了两个,失联一个。剩下的两个,一个说据点去年换过头目,一个说头目外号叫‘账爷’,别的什么都不肯讲。问急了,就说一句,‘跟那位讲不得’。”
“跟哪位?”小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严守一说,“这是线人的原话。我逼问了两回,他就肯说这一句。”
袁朵把那页看了两遍。“跟那位讲不得。记着这句。到了地方,看账。”
协防队还是关队那六个人。沉船湾的活办得干净,关队没多话,调令一下就到位。路上他把移交的回执交给袁朵,交完,头一回主动开了口。
“袁大人,前年折的那两个,是协防队的老底子。”他说,“这回这两处,我们想跟着走完。”
“跟着。”袁朵说,“赏格是炮灰科的,功劳簿上,协防队记协防的名。”
关队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
白帐这地方,进界就是雪。雪原上没有路,只有帐子,一顶一顶的白帐,隔着半里一座,帐里住的是这个世界收不上来的“冷魂”,冻死的人,魂归不了位,就在帐子里熬着。据点二,就藏在第五十七顶帐里。
密档上标的方位是准的,昨夜工牌核对过,热源对得上,帐子没搬。
“先看帐,不动手。”袁朵在雪坡后头趴下,“守一,把三年前云敕案里涉账房的卷宗,再给我背一遍。换命局那部分。”
严守一愣了一下:“老师,您怀疑什么?”
“不怀疑。对账。”袁朵说,“背。”
严守一就背。换命局是世界二的案子,主犯穆长生,用一套账法倒腾命格,左手收右手卖,账面永远是平的。当年破局,破的就是穆长生那个账房先生,账房在总账外头另记了一本暗账,藏在柜子的夹层里,殿里的人是照着袁朵后来补的“账房搜检章程”翻出来的。
“那个账房先生,案结之后怎么处置的?”袁朵问。
“抄没,销籍,入轮回。”严守一说,“档上是这么写的。老师,您问这个,”
袁朵没答,看帐子。
第五十七顶帐,比别的帐大出一圈,帐外没有旗,没有匾,门口就一根杆子,杆上挂着一串冰棱子。进出的人不多,一上午,袁朵数下来,七个。七个里头,有一个穿得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是毡袍,他穿长衫,袖着手,站在帐门口看了两息雪,又进去了。
“就是他。”袁朵说,“账爷。”
“您怎么,”
“别人进帐,先进后出,手里有活。他进帐,是巡的步子。”袁朵说,“掌柜的步子。等天黑。”
天黑之后动手。方案跟沉船湾不一样,这处不诱了,直接进。袁朵的理由记在案上:据点二“账目往来密”,账密的窝,货不出门,堵门没用,得进屋翻柜。
关队封了帐子四角。袁朵带着小满进的正门。
帐里烧着火塘,塘边一排木柜,柜上一摞一摞的册子。账爷坐在柜后头,见了人进来,没跑,也没喊,把手里的笔搁下了,先开口。
“殿里的?”
“殿里的。”袁朵亮了工牌。
“前年来过两个。”账爷说,“坐。”
“他们坐没坐,我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我站着办。柜里的册子,一本不许动。”
账爷的手在膝盖上放着,没动。小满绕到柜边,抽了一本翻开,翻了两页,声音劈了:“师父!这账……这账是双轨的!外账平的,内账,内账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在哪儿。”袁朵说。
她没等小满翻完,径直走到帐子东侧那排木柜前,第三格。柜格看着是死的,她伸手在格底的沿上按了一下,往里一推,柜格底板起了,底下一层夹屉。抽屉拉出来,里头一本油布包着的册子。
帐子里静了。
账爷坐在火塘边,看着那个抽屉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殿里,有章程。”他说,“照章程搜的?”
“照账搜的。”袁朵把油布拆开,翻开册子,“你这本内账,记法跟三年前一个案子里的账房先生,一个模子。左手收右手卖,外账做平,内账走夹层。连柜子夹层的做法,都是一路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是他的同源体。”
账爷的笑收了。
“渡客这一伙,在世界二学过换命局的账法。”袁朵说,“学的不止是账法,是人。同一套账法,配同一个模子的账房,一个世界放一个。你,是照着那位账房先生的底子,翻出来的。”
“翻出来的。”账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慢慢的,“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那你知道不知道,我记了三年的账,一笔没落。”
“我信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我找得着。”
她把内账翻到扉页。扉页上一行字,是账爷自己写的:白帐分账,总核未至。
“总核。”袁朵指那三个字,“你的上头,还有一个对总账的。渡口那处?”
账爷闭了嘴。
袁朵也不逼,把内账从头翻。翻到中段,一页停住了,页角折过一个记号,折痕是新的。那一页记着一笔:某日,命格十一囊,发渡口,不入账。
“十一囊,发渡口,不入账。”袁朵念了一遍,“不入你的账,入谁的?”
账爷还是不说话。可他的眼睛,往火塘那边偏了半息。火塘边堆着柴,柴堆后头是帐子的支撑杆,杆子底下压着一块石片,石片是新挪过的,边上有雪化的水痕。
袁朵走过去,挪开石片。杆子底下,压着半页纸。
纸是从另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,撕口不齐,能看出是急的。半页上头,只有一段账,末尾一行字:总核亲启,白帐若失,账焚,人走渡口。
“账焚。”袁朵把这半页纸收好,“你早备好了要烧账。”
“我干了一辈子账房。”账爷说,“账房不烧账。是上头的规矩,点丢了,账先焚。”
“天下账房是一家。”袁朵说,“可惜,我干的也是这行。同行查同行,柜子底下那点夹层,瞒不了。”
她转身,冲帐外喊:“关队,收队。账册全数封存,人押走,火塘灭了再走。”
后半夜封账。账爷被押出帐门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息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柜。
“外头的册子,”他说,“你们带不走几本真的。真的都在夹层。”
“所以夹层的我都拿了。”袁朵说,“记一笔:据点二,账册四十一本,内账一本,密信半页。你的名字,档上叫什么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账爷说,“叫我账爷。”
“那就记,白帐,账爷。”袁朵说。
移交单划押,工牌浮字起了录。
【宿主,据点二拔除。赏格六千,季内结算,已入账。当前积分,九万四千六。】
缺口还剩四千四。渡口那处,八千。
“师父!”小满举着本子跑过来,雪地里跑得一深一浅,“格子!格子我又立了一个!雪原世界·据点清剿·二,办结时辰,备注——备注怎么写?”
“备注写:账法同源,总核未至。”袁朵说,“这四个字,是给渡口那单用的。”
小满一笔一笔写了。袁朵把那半页密信又展开看了一遍,就着火把的光。总核亲启。账焚,人走渡口。渡口那处的主力,等的不止是残部,还等着一本要对的总账。
她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。
“关队。”她说,“渡口,明早动身。八天,还剩五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