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一早,渡口。
这个日子是工牌掐着的。昨夜宿在界口,袁朵睡前又对了一遍账:九万四千六,缺口四千四。渡口这一处,赏格八千。办结,账闭合,结余三千六。办不结,八天期满,榜废,赏格收回,前头两处白忙。
【宿主,今日第五日。】出发前工牌出字,【预警线。若今夜不能定局,明晨按约喊停。】
“记着。”袁朵说,“走了。”
渡口废墟在阳世接壤带的最西头,是三处据点里最大的一片。密档上标着:此处曾为渡客案首犯藏匿地,残部主力所在。热源核过,三十以上。
关队的人比头两回多带了四个,一共十人。路上没话。快到的时候,关队先派了两个探子进去。探子去了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,两个人的脸色不对。
“空的。”探子说,“全空。”
“什么叫空?”小满问,“人跑了?”
“人没了,货没了,连灶都封了。”探子说,“就剩一个物件在动。”
袁朵不说话,带队进去。
废墟是一片塌了的船坞,石墙塌了一半,里头一圈一圈的旧仓房。第一间,空的。第二间,空的。第三间到第九间,全空。地上有拖拽的痕,车辙印子是新的,密密的,一车一车往外拉的印,朝着一个方向去的,出废墟,往水边。
“搬走了。”关队蹲下来看车辙,“昨夜搬的,辙口没长草。”
【宿主,热源一处。】工牌出字,【前方九十二步,持续运转中。】
“就剩那一处。”袁朵说,“走。”
第十间仓房在废墟最深处,门口的锁是撬开的,锁扔在门槛上。进门,空的。地扫过,墙擦过,梁上挂着幔布,风一过,晃。仓房正中,摆着一台东西。
那是一台跑批的终端,阳世衙门里算总账用的那种,铜壳,一面小屏。机器开着,屏上跳着一行一行的流水字,那是批账批到一半的流水,一行一行往下滚。滚到末尾,停住,屏上跳出来一行字,定定的:
“货已齐,门自开。——灰手”
小满凑近了看,看完倒退了一步:“师父,这、这什么意思?货已齐?什么货齐了?门开哪儿的门?”
袁朵没答。她绕着终端走了一圈,看机器后头的线。线接在仓房的墙上,墙上开着一个新凿的眼,线从眼里穿出去,通到墙外。
“灰手。”严守一跟在后面,念出这两个字。他念完,抬头看袁朵,“老师,灰手,是屈望舒。”
屈望舒,云敕案里首犯底下管账的那一个,绰号灰手,因为一双手在案上翻账从不留墨痕。云敕案办结那年下的狱,押在殿里的天牢,三年没放出来。这一层,卷宗里记着,严守一核渡客残部卷宗的时候翻到过。
“他在牢里。”小满说,声音压低了,像怕仓房外头有人听,“人都关了三年了,这字……这字是谁写的?”
袁朵蹲到终端跟前,看屏上那行字的落款处。字不是新打的,字底下压着机器的底档。她伸手在铜壳侧面摸到锁扣,开了侧板,里头是一卷打孔的纸带,纸带上的孔,密密的。
“不是人写的。”她说,“是预设的。这台机器,三年前就搁在这儿了,或者更早。跑批的流水是幌子,批到第几万笔,跳出这一行字。字是早就排好的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浮字顿了半息,【纸带核讫。孔序完整,无中途改动痕迹。预设时间,与云敕案结案同月。】
严守一站在原地没动,过了几息,才开口,一句一句的:“老师,我捋一下。屈望舒下狱是云敕案结案那月。这台机器的预设,也是那个月。也就是说,他人还没进牢,就先在这儿埋好了这行字。埋给谁看的?”
“埋给来清剿的人看的。”袁朵说,“埋给殿里。”
“他知道殿里早晚要清到这儿。”
“他知道,或者,知道的人告诉他的。”袁朵站起来,“云敕案四百年的积案,逆销籍的账,十七个人。我们清的是明账。屈望舒埋这个的时候,算的是殿里明账清完,总会来翻这处窝。他连日子都算不着,可他不用算着日子,他只要让字自己等,等到有人来。”
关队在门口听完这一段,插了一句:“袁大人,这算人赃吗?人没了,货没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袁朵说,“据点三,空仓。仓空,窝还在,榜还挂着。这一单,没办结。”
小满的脸垮了:“没办结?!那赏格……那缺口还剩四千四,八天还剩、还剩三天!师父,榜要废的!”
“急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先看那句话。货已齐,门自开。”
她又蹲下去,看墙上的线眼。
“守一,货已齐。什么货?”
严守一想了想:“渡客收的货,是命格。可白帐那半页信上写着,十一囊发渡口,不入账。三处据点,沉船湾四十三囊,白帐账册四十一本,渡口是总核,收总账的。如果两处的货都往渡口汇……”
“汇的就不是囊了。”袁朵接着说,“囊是零钱。两处并一处,并的是总账。‘货已齐’,是说账齐了,不是货齐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门自开。开的是哪扇门?”
仓房里没人接话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梁上的幔布晃了晃。小满仰头看那幔布,看了一息,忽然出声:“师父,幔布上头,梁上,有刻痕!”
袁朵抬头。仓房正梁上,刻着一道浅浅的槽,槽里嵌着一点暗色的东西,像干了的墨。她搬了张条案踩上去,凑近了看,槽边的木头,是新的。
“槽是昨天开的。”她说,“搬仓的人,走前刻的。”
她伸手把那点暗色的东西抠了下来。是一小片纸,卷得极紧,展开,半截指头大,上头一个字,不是账房的字,是随手划的:
“候。”
一个字,没有落款。
袁朵捏着那片纸,站在条案上,站了三息没动。仓房外头,关队的人在清点空屋,脚步声一间一间地过去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浮字出来,顿了半息,【今夜不定局,明晨第五日预警撤榜。另,‘货已齐,门自开’,此句为预设,则‘门’非此地之门。预设者不能预知殿里来几人、何日来。他等的东西,与来清剿的人,无关。】
“有关。”袁朵从条案上下来,把那片纸收进怀里,跟白帐那半页密信放在一层,“他等的门开了,我们的人才扑空。仓是昨夜搬空的,字是三年前埋的,两下对得这么齐。守一,你说,是谁替他传的话?牢里的屈望舒,昨夜知不知道渡口搬了仓?”
严守一的喉咙动了动:“老师,这话,够立案了。”
“立。”袁朵说,“先记一笔:据点三,空仓。跑批终端一台,预设留言一行,梁上刻痕一处,字片一枚。案由:货已齐,门自开,候。办结,未结。”
“那榜……”小满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“榜不撤。”袁朵说,“仓空,窝在,账的线没断。追着账走。协防的兄弟清外圈,守一回殿里调屈望舒的提审档,三年里谁见过他、递过什么,全要。小满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回一趟商城,找全伙计。问一句:榜上写的据点三,仓空算不算据点拔除,找他讨个章程。章程里怎么写,你一个字一个字抄回来。”
小满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袁朵最后看了一眼那台还在滚流水的终端,屏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过,过完了,又从头来。
“关队。”她说,“这机器,抬走,别断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