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回殿。全员进案情室的时候,卯时刚过。
案情室里灯全点着。三处据点收缴的东西,一案一案摆开:沉船湾的命格囊四十三,白帐的账册四十一本加内账一本,渡口的跑批终端一台,纸带一卷。崔判不知从哪儿听信儿,赶过来送了一壶热浆,搁在案角就走,走前留了半句:“熬着算,别熬人。”
小满比谁都先到。他商城那一趟跑完了,抄件摊在案头,见袁朵进门,先把话递上来:“师父,章程抄回来了!全伙计说,据点三那一条,榜文里写的是‘据点拔除’,没写人赃。仓在、窝在、算不算拔除,商城不认——得殿里出勘验的定论。他说他见过前年的榜,那一回也是空仓,殿里判的是‘未办结’。可他还说了半句,”小满喘了口气,“他说,判‘拔除’的口子,开过一回。条件是:据点主体永不可复用,加案犯归案。两条齐了,勘验官签字,榜就认。”
“主体永不可复用。”袁朵把这八个字接过来,没再说,先坐下了。
沈砚到。跟着到的是白鹤棋,再后头,重霄。
重霄进门就说:“章程监督。今儿这案子,我监督到底。”
没人拦。袁朵把三案的东西过了一遍数,开始对账。
“守一,报。”
严守一抱着册子报:“沉船湾,命格囊四十三。账爷内账记,三年两处发渡口合计,白帐账册里,发渡口栏,记了一百一十七囊。两处账加白帐账面存余,合计一百六十。仓里实际封存,四十三。差一百一十七。”
“一百一十七囊,发了渡口。”袁朵说,“渡口仓里,一囊没有。”
“车辙是往外拉的。”关队说,“往水边。”
“拉走了。”袁朵说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严守一翻到账爷内账的中段:“内账最后一笔,是四天前。发渡口,十一囊。往后就断了。断笔的日子,跟咱们进沉船湾差一天。”
沈砚在案边坐着,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开了口:“三处据点,一处打草惊了蛇。你们动沉船湾那天,渡口开始搬仓。”
“不是惊蛇。”袁朵摇头,“沉船湾的事,四天前白帐的账爷就该知道,他内账断笔,断在动沉船湾前一天。消息比我们快。有人在殿外头,比我们先一步传的信。”
这话落地,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先往下对。”袁朵把话接回来,“货。一百一十七囊,是数。守一,账爷内账里,渡口收的总核那一栏,怎么记的?”
严守一翻了几页,手指停住:“老师,这儿。账爷给渡口发的是‘零账’。他另有一栏,写的是‘整账’。整账一栏,三年只有一笔。”
“念。”
“云敕案结案当月,整账一笔。”严守一念,“‘命格全份,一整,直送,不落囊。’”
“不落囊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命格不走囊装,整份直送。这一笔,有运单吗?”
严守一翻。翻到夹层那本内账的最末,一页对折的运单抄件,压在账底。他抽出来,展开,看了一遍,没出声,把运单推到案子中间。
运单抄件上,货名一栏:命格全份,一整。收讫处,画着一个签押。
“签押是谁的?”小满凑过去看。
“看落款。”袁朵说。
运单末尾的收讫栏,不是私章,是官押。押上四个字:监察署,临时库房。
屋里这一回,静得久了。
白鹤棋捻珠的手停着。重霄站起来了,走到案边,俯身把那张运单看了三遍,直起身,脸上没表情,声音压得平:“监察署的押。真押。这个押,殿里三年里没对过账,它不该出现在一张私运单上。”
“要么是有人盗押。”沈砚说,“要么,”
“要么不是盗。”袁朵接过话,“守一,签收的时辰。”
严守一看运单角上的日期,看完了,又对了一遍内账,才开口,说得慢:“签收时辰,云敕案结案前七日。云敕落网之前。”
“云敕落网之前,货已经进了监察署的临时库房。”袁朵说,“云敕是渡客案的首犯。落网前七天,他把一份命格,整份,直送进了监察署的库。用的是监察署自己的押,走的官运的路子。”
“这不是内鬼。”她接着说,“要是内鬼,该是落网之后往外偷。这一笔,是落网之前往里送。送进去,封在官库里,动它,就得先动监察署的规矩。比藏在渡口废墟里,稳。”
白鹤棋这时候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送进去图什么?”
“图翻盘。”袁朵说,“跑批终端上那行字,‘货已齐,门自开’。货,就是这份命格。它齐了,它进了门,官库的门。云敕埋这手的时候,算的是将来有一天,有人从库里把它取出来。取出来的那天,是‘门自开’。”
“取出来干什么?”小满问,“一份命格,能翻什么盘?”
没人立刻答。严守一把运单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账房的笔迹,抄的一句备注。他念出来:“‘全份者,可抵一人之籍。’”
“可抵一人之籍。”重霄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。念完,他在案边站定,看着袁朵,“抵谁的籍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档上没写。运单只记了押,没记人。但有一件事能定——这一份命格,现在就在监察署的临时库房里。库房的册子归监察署管,三年没人对过账。梁上那个‘候’字,候的就是有人去取它。”
沈砚站起来了:“监察署的库,殿里调档,得走我这一层。文书我现在批。”
“不用你批。”重霄说,“监察署那边,我自己去。上头的人进他们库对账,他们拦不了。袁朵,你跟我去。带你的工牌,账你当面对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说。
“老师。”严守一叫住她,手里的册子还开着,“还有一笔。账爷内账里,白帐若失,账焚,人走渡口。渡口的人昨夜搬空了仓,走了。走的人里头,有没有‘总核’?”
“有。”袁朵说,“车辙往水边去,梁上留‘候’字。总核没慌,他排好了队走。他也在等那个门开。”
她把白帐那半页密信、渡口那枚“候”字片、运单抄件,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。
“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云敕案,原判办结。今立附案:命格全份一份,现存监察署临时库房,来历系云敕落网前七日私运。附案案由,最后一手。”
“最后一手。”白鹤棋捻着珠子,接了这三个字,“四百年的案,判完了,还压着一手。老夫考了三十几年,头一回见着案卷自己会留后账的。”
“案卷不会留。”袁朵说,“人会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浮字出来,顿了半息,【附案立讫。提醒:今日第五日。榜,据点三未结。积分九万四千六,缺口四千四。】
“看见了。”袁朵把工牌扣回腰间,抓起案上三样东西,揣进怀里,“缺口四千四,榜上还压着八千。账在库里,赏格就还在路上。重霄大人,”
“走。”重霄已经到了门口,“库房的门,今儿就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