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,一晃就到了。
这七日,账面上没动:九万二千六。据点三判了“拔除”,勘验的定论白鹤棋亲笔签了,可结算的文书走到商城,季末已过,全伙计把回执送来的时候,话说得客客气气:“赏格认定,跨季延结,下季首月入账。”小满当场就急了,袁朵把回执收起来,只说了一句:“认定了就不怕,晚一个月,它还是八千。”
倒是另一条线,没等来结果。守一核出了那个月晦探监的名字,是监察署一名致仕的老书吏,姓桂。提人的文书下去,人到桂宅,宅子空的,灶是冷的,邻居说人走了有小半个月。文书追到界口,界口的名录上,没有这个人出去的记录。
“人间蒸发了。”严守一报这一条的时候,把卷宗合得很重,“老师,他掐的日子,就是咱们进密库那天前后。”
“记着。”袁朵说,“账后头翻。今儿先封东西。”
月满夜,轮回殿,祭坛。
祭坛在殿后山上,露天的一圈石台,十七根命柱立在坛心,围成一环。这十七根柱,是十七案办结之后复原的,三年了,柱身温着,不亮也不灭。今夜月满,月光落在坛上,柱身的纹路一根一根显出来。
坛下观礼的人不多:崔判来了,揣着他那把壶;宋奉来了,袖子里还是记东西的笔。小满和严守一站得笔直,一个抱着记档的册子,一个抱着勘验的卷宗。乌管吏也来了,他不是观礼的,他是被传来的,今夜的协办,署里出他一个。
重霄主封,白鹤棋勘验,沈砚司仪,袁朵是持档人。四印里的第四印,重霄指派的那个司官也到了,姓詹,功德殿的,跟此案无涉,人往坛边一站,不与任何人搭话。
“时辰。”重霄抬头看月。
【宿主,月相核讫。满,正阳。可封。】工牌出了字。
“起。”
袁朵捧着木匣上坛。火漆是她三印封的那道,指印朝上。白鹤棋先验的漆,验完点头。她起漆,开匣,把晶匣请出来。
晶匣离匣的一瞬,坛上有风。
风不大,可十七根命柱,齐齐地晃了一下。不晃不动的东西晃了,观礼的人里有人低低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正常。”白鹤棋说,声音提着,是提给所有人听的,“柱与格同源,见了面,认一认。认完就安了。”
晶匣入了炉。炉是铸好的沉铁匣范,就设在十七柱环的正当中,底下引着镇渊的火。火不是凡火,青白色,没烟。晶匣坐进范里,四个方位各落一道锁边,锁边的材料是沉铁水,浇下去,一圈一圈把晶匣裹进来。
浇到第三圈的时候,袁朵站在炉侧,盯着看。
按白鹤棋先前讲的章程,锁边浇完,四印齐落,抬匣入渊,一夜的活,天亮前收工。前两圈浇得顺,铁水贴着晶匣走,走得匀。第三圈浇到一半,铁水忽然滞了一下。
滞,就滞了一息。接着走,接着匀。
袁朵的眼睛眯了眯,没出声。
第四圈浇完,白鹤棋凑近验边。他验了很久,久得崔判在坛下把壶换了一只手。
“边是齐的。”白老最后说,可他的手没从炉沿上收回来,“就是……这一圈,吃铁比预算多了一成。沉铁下料是老夫盯的,分量老夫心里有数。多吃一成,不碍封,可账上得记:为什么多吃。”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接着。落印。”
四印开始落。詹司官第一个,他上前,把印按在铁匣范的顶上,按完退回原位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第二个沈砚,第三个白鹤棋。
第四个该袁朵。
她走到范前,把印捧起来,还没落下去:
炉里,响了。
一声。不长,也不尖,像有人拿指节,在很厚的玻璃上,敲了一下。
坛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到了炉上。青白的火照着,沉铁的锁边一层一层裹着,晶匣在里头,看不见。可那一声之后,隔了两息,又是一声。再两息,又一声。
不快。一声一声,匀的。
“自鸣。”白鹤棋的脸在火光里绷着,“永封的东西,不该自鸣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出来,出来得又急又短,【炉心晶匣,活性异常攀升。方位波纹核讫,它在定向发出共鸣。共鸣方向——】
浮字停住。
【方向不定。它在轮询。宿主,它不是对哪一个人鸣。它在,选。】
“选什么?”小满在坛下,声音发紧。
袁朵的印悬在范顶上,没落。
“选主。”她说,“无主的东西,封进去之前,要给它找个主。它在挨个试,这坛上、坛下,每一个人,它都过了一遍。”
坛下静得只剩火声。崔判的手把壶攥紧了,宋奉的笔停在半空。乌管吏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观礼人堆里。
“那……那它选中谁没有?”乌管吏问,声音是抖的。
【宿主,轮询仍在进行。已过目标:观礼者十一,司仪执事六。均未——】浮字顿了一息,【均未锁合。它试过的,都不合。】
“都不合是好事。”沈砚说,“不合就封得住。落印。”
袁朵没落。
她盯着炉子。那一声一声的自鸣,敲在厚铁里,闷的。她听着,数着。数到第九声,她的眉头动了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,“它不是在找活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白鹤棋问。
“它试的名单里,没有我。”袁朵说,“我是持档人,我抱着它睡了七夜,一夜三巡,它跟我的气最熟。要选主,头一个该试我。工牌说,轮询过了观礼的、司仪的,十一加六。坛上落印的,詹司官、沈大人、白老,都在。我呢?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这一回,慢了,【……轮询名录,无宿主。它刻意避开了您。】
“为什么避开她?”小满叫出来。
“因为它要的不是她的格。”白鹤棋接得极快,老考官的珠子早不捻了,攥在手心里,“老夫明白了。丫头,它是坯,坯要装人,得挑‘空’的地方装。你身上有主,主还硬,它装不进。它避开你,不是怕你,是你这块地方,它用不了。它在找的,是‘空’的人。”
炉里的鸣声,这时候变了。
一声一声,密起来了。
十七根命柱,跟着响。不是晃了,是响,柱身深处发出来的嗡声,十七根,一根接一根,像点名。点到第十三根的时候,青白的炉火摇了一下,往一边偏。
偏的方向,是沉铁锁边刚浇的第四圈。
“锁边松了!”沈砚看见了,喊出来。
白鹤棋扑到炉边去看。第四圈的铁水,凝是凝了,可边上起了细纹,细纹在走,走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转身。
“第三圈多吃的那一成铁。”白老的声音沉下去,“吃进去,是它在顶。顶不破,就压着。老夫封了三十几年,头一回见被封的东西跟封材讨价还价。”
“还能封吗?”重霄问,他就问这一句。
白老没立刻答。他直起身,看袁朵。袁朵手里那方印,还悬着。
“丫头,你的印,落不落?”
“落。”袁朵说,“但落之前,先答我一个问题。白老,它避开了我,在找空的。今夜这坛上坛下,加上火里那个,没有一个人是空的,它轮询不过,按理会歇。可它没歇,反而急了。急,是因为,”
她抬眼,看向炉子。
“因为它有备选。它认得一个空的,不在这儿。它在朝外头叫。工牌,核。共鸣出坛之后,落在哪个方向。”
浮字出来的时辰,比哪一回都长。
【宿主。共鸣出坛,主向:北偏西。距离,不定。另,有一弱回应。】
“回应?”沈砚的声音变了。
【是。极弱,一闪即灭。自北偏西来。宿主,那一边,是监察署。】
坛上的火光里,没人说话。北偏西,监察署,西跨院,地下六丈,那间图纸上没有的密库,第七个空格。
袁朵把印落了下去。
印按在铁匣范的顶上,按实了,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坛上坛下都听得清:
“封,照封。四印齐,抬匣,入渊,一样不缺。”她说,“但渊底不能是终点。守一,记一笔:封讫之后,即刻随我去监察署。它叫的那一声,有人应了。答应它的东西,就压在那间密库里,咱们没翻完的那一半。”
严守一在坛下应了一声,翻开册子。袁朵的手从印上收回来,炉里的自鸣,还在一声一声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