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牌的日子,定在下季首月初九。
为什么是初九,袁朵的说法是:“初八结账,初九交割。账过一宿,落袋为安。”小满翻遍了黄历,想找一条更玄的理由,没找着,最后自己在册子上添了一句备注:宜挂牌。
初八傍晚,西配楼一层,筹备处。
这间屋子原本是间废弃的值房,堆了半屋子旧档,腾出来归置了三天。屋子正中一面墙,墙上钉着一方牌,牌子昨儿才从匠人铺取回来,香樟木的底,字是刻的,漆还没干透,整面蒙着一块红布,红布四个角用钉子钉死了。
小满进屋第一件事,就是围着那块红布转了三圈。
“师父,我就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,字你校过三遍了。”
“校字是校字,看是看。”小满说,“万一钉子钉歪了呢?”
“歪不了。钉子是守一钉的,他钉之前量了两遍。”
严守一正蹲在墙角,把章程的抄本一页一页码上墙钉好。转正章程,洋洋洒洒二十七条,是他从殿里旧例里翻出来的底子,改了十一稿。今儿他干的最后一件事,是校标点。
“老师。”他忽然出声,“第十四条,‘赏格按结案时辰计’,这个‘计’字后头,用的是分号。可上一稿用的是句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比对过了,句号对。这一条是完整的一句,后头不接别的。”严守一说,“分号是第五稿抄错的,抄错一路错到第九稿。”
“改回来。”
严守一就跪在墙边改。改一个标点,用的工具有三样:小刀刮,细笔补,干布按。小满在旁边看着,看得直咂嘴:“一个点儿,你折腾一炷香。”
“章程上墙,就是给人看的。今儿错一个点儿,明儿就有人拿着这个点儿来抬杠。”严守一吹了吹纸屑,“抬杠不要紧,要紧的是他抬不赢。”
崔判是掌灯时候到的,腋下夹着一卷东西,进门就喊:“人齐没齐?老崔我带好东西来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东西展开,是一条横幅,红底黄字,就一行:
进门请打卡。
屋里静了一息。小满先绷不住:“崔判,这是……挂牌用的?挂大堂门口?”
“挂大堂门口。”崔判得意得很,“老夫琢磨了半个月。你们殿里那些贺词,什么‘秉公持正’‘泽被幽明’,写得再好,也是写给外人看的。这条是写给自家人看的。进门请打卡,多实在。制度嘛,就得从这个门开始。”
“打卡这个说法,”严守一迟疑,“章程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章程二十七条,不够就加第二十八条。”崔判把横幅往小满手里一塞,“老夫打听过了,阳世那边衙门都兴这个。既然转正是转成正经衙门,就得有正经衙门的样子。”
小满把横幅举到门楣上比划,比划了两下,回头:“师父,挂不挂?”
袁朵正站在屋子当中,看那面蒙着红布的墙。她扭头看了一眼横幅,看了两息。
“挂。”她说,“挂门楣上,正中。崔判的字比章程好看,别糟蹋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崔判捋了把胡子,“老夫的字,判词写了几十年,练出来的。”
横幅挂上去了。小满搬凳子上去钉的,钉完跳下来,退到门口看了三回,越看越得意:“还真是,比‘泽被幽明’顺眼。”
天黑透了,屋里点起灯。严守一的章程校完了,二十七条上墙,一条不歪。小满的海报贴完了,门边、廊柱、窗下,贴了六张,都是他自己画的,画的是炮灰科这一年的案子:沉船湾的雾,雪原的白帐,渡口的空仓,祭坛的十七根柱。画得不像,可一眼能认出是哪儿。
“就差一样了。”小满数着屋里的东西,扳着指头,“牌子有了,章程有了,横幅有了,海报有了。差,差一盆绿的。”
“什么绿的?”
“活的呀!”小满说,“我看过阳世那些铺子,开业头一天,门口都得有一盆活的。屋里没盆活的,不像个能长住的地方。”
“殿里的规矩没这一条。”严守一说。
“规矩没有,可人得有。”
这话是白鹤棋接的。老考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,就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盆东西。众人回头,看他慢步进来,把那盆东西搁在窗台正中。
一盆绿萝。不大的盆,藤垂下来半尺,叶子绿得发油。
“涂茶留下的那盆。”白鹤棋拍拍手上的土,“人转生了,那盆花没人管,老夫搬回去养了小半年。前几日剪了枝,分了株。这一株,今天归位。”
小满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:“崔判,这花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崔判说,“涂茶没起过名。要不,你们给起一个?”
小满想了想,看向袁朵。袁朵也在看那盆绿萝,看了一阵。
“不起名。”她说,“起了名,就成了念想。它就是一盆花,搁在窗台上,该浇水浇水,该晒太阳晒太阳。长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屋里没人再说话。白鹤棋伸手,把其中一片蔫了的叶子掐掉了,掐得很轻。
灯下,该做的事都做完了。严守一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箱子里,顺手把窗台抹了一遍。小满围着屋子走最后一圈,走到红布跟前,又停下了。
“师父,明儿揭布的时候,谁揭?”
“科里人揭。”袁朵说,“四只手一起。我,你,守一,还有涂茶的格子,放个小满画的像,替他揭一角。”
“像?”小满眼睛亮了,“我今夜回去画!画他举着茶壶那张!”
“别画夸张了。”
“不夸张!他就那样举过!”
小满抱着他的册子跑了,跑出去老远,声音从廊上传回来:“明儿早点儿来,谁迟到谁挂红布!”
屋里剩下三个人。崔判把带来的最后一壶酒起开,倒了四盏,一盏搁在窗台上,绿萝旁边。白鹤棋端着一盏,在章程墙前站着,从头到尾,二十七条,一条一条又看了一遍,看完了,才喝。
“老夫考了三十几年。”他说,“给多少衙门的章程挑过错。今夜看这二十七条,一处错挑不出来。不是挑不出来,是舍不得挑。”
“您明儿还挑得动。”袁朵说,“转正了,章程还得改,一年一改,改到您挑不动为止。”
崔判笑了一声,把盏里的一口干了。白鹤棋也喝了一口,喝完把盏搁在桌上,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到袁朵面前。
勘验的印。
“明儿挂牌,老夫的印,押在章程的末条上。”他说,“押完了,这印老夫就收山了。往后你们自己签。”
袁朵看着那方印,没伸手。
“收不了。”她说,“渊底那口,五印里有一道是我的,我的印押下去,得有勘验官在场。制度缠着制度,您退不干净。”
白鹤棋端起盏,又喝了一口,慢慢咽下去。
“缠着好。”他说,“缠着,就得有人一直看着。”
他把印收回去,起身,披上外裳。崔判也起了身,两个老头一前一后往外走,走到门口,崔判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“花开得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人来得多,别让人乱碰。”
“挂了横幅。”袁朵说,“进门请打卡,打卡之外,都得登记。”
崔判在门口笑出了声,笑着一摆手,走了。
屋里就剩袁朵一个。她把四只空盏收了,搁到水盆里,吹熄了多余的灯,只留窗台一盏,照着那盆绿萝。她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小满那本记档的册子,今夜小满落下的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的格子,描了金边。格子里一行字:挂牌前夜,万事俱备。底下空着一行。
她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一行里添了五个字,添完,把册子合上,搁回原处,熄了窗台的灯,带上门。
门楣上,横幅在夜里垂着,红底黄字:
进门请打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