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牌的日子定在初九,账还差五千九。差一天,就得欠一天。
初八上午,袁朵去了功德商城。
商城的悬赏榜在正厅,一面丈高的榜墙,密密麻麻钉着单子。袁朵从头扫到尾,扫了三遍。严守一说的三单,两单远界的,一单近处的,都在,数目她昨晚就算好了,都得拼,没有一单是整的。
她正要走,眼角停在了榜墙的最底下一格。
最底下一格,新贴的。浆糊还没干透,纸角翘着,单子边上一圈朱红的框,别的单子没有,有朱框的,是“专项”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先出了字,【新榜。录入时辰:今晨卯时三刻。】
袁朵把那行赏格念了一遍。
归墟夹缝环境修复专项。决战战场遗留数据残骸清理,限持牌人接单。赏格,五千九百。
她盯着“五千九百”四个字,站了三息。
差五千九。赏格五千九。分毫不差,连零头都对上了。
“小满要是在,得喊神了。”她说。
【宿主,要不要接?】
“先看看活。”袁朵把整张单子从头读了一遍。
单子上的活,说白了不复杂:归墟夹缝,决战那一场留下的一片废战场。当年那地方塌过一次,塌的时候,殿里的、对面的人,都往里头灌过东西,灌进去的东西没清干净,凝成了一地“数据残骸”。残骸不伤人,可它占着地方。夹缝是条道,废墟堵在道上,过路的魂,得绕。
“活是良心活。”袁朵说,“清残骸,没人看得见做得好坏,做完了也没人谢。这种活,挂三年没人接,很正常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正常。可它今儿才贴。卯时三刻贴的,挂牌前一夜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出来,慢的,【我查了排班录。】
“查到什么?”
【这一专项的立项人,签的是重霄的名。立项文书,三天前递的。赏格的数目,定数那一栏,批注一行:依清剿延结之后缺口实数核给。】
袁朵没说话。
【宿主,三千九百多单在榜,数目照着缺口定的,这一单是头一份。而且排班录上,此单的录入员,昨夜加班,单子是赶出来的。今晨卯时三刻上墙,比商城开门早一刻。为了贴上墙的时候,您正好能看见。】
“不是巧。”袁朵说。
【不是。】
“是他排的班。”袁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“殿主大人,三天前立了项,照着我的缺口定的数,赶在挂牌前一夜贴出来。”
榜墙底下人来人往,有别的持牌人路过,看一眼那格朱框,摇摇头走了。一个鬼差打扮的还嘀咕了一句:“归墟那鬼地方,五千九,白给都不去。”
袁朵站在榜前,看了很久。
看着看着,她笑了一下。
“047。”
【在。】
“你说,他图什么?这笔钱,他要是想给,大笔一挥,殿里的抚恤、犒赏,名目多的是。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立项、定数、贴榜,走全套章程,把活摆到榜上,等我自己来领。”
【宿主,要我分析吗?】
“你说。”
【分析一:他不能直接给。给了,三年的账就不齐了。您要的是每一笔都对得上,他要是白送一笔,那这一页就是脏的。】浮字停顿了一下,【分析二:这个活,是真的。归墟夹缝堵着,过路的魂在绕道,绕道的魂积多了,明年就是一单新的案子。他把这单活留给你,是把最后一块干净的钱,用一件正经事包好了,搁在这儿。】
“还有分析三。”袁朵说。
【请讲。】
“分析三是,他是领导。”袁朵伸手,把那张翘着的纸角按平了,“领导给你排了活,还得装作不是给你排的。接不接,让你自己挑。挑了,是你的本事挣的;不挑,他也不落一个施舍的名。这一手,比发监察令那回,还讲究。”
她把工牌从腰间解下来,贴上那格朱框。
“领单。”
【宿主,确认接取?归墟夹缝,环境评级:劣。工期:自定。验收方:勘验司。赏格:五千九百,验收后结。】浮字顿了顿,【另提示:归墟夹缝地处偏远,往返七日,会赶不上,】
“赶不上什么?”
【挂牌。初九。】
袁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工期自定。”她说,“我不定七日。我定两日。今夜进,明夜出,初九一早,我站在我自己那块红布底下揭牌子。”
【宿主,两日清完一片决战废墟的残骸,按既往工例,需四人,七日。】
“既往工例是四个人按部就班地干。”袁朵说,“我不按部就班。残骸是什么?是当年灌进去没清干净的东西,账没平的,留在原地。我干的就是对账。对账这种活,人多了乱,人少,反而快。你,我,加一个守一记录。够了。”
【残骸清理需工牌承压。上一次承压,是月满夜,炉口。】
“记着呢。”
【宿主,那一次之后,我检出过载残留。这一次,工期压一半,承压会更大。】
“那就挑着压。”袁朵说,“能扫的扫,扫不动的,先记账后动手。账清完了,东西一件一件拔,比一股脑搬快。回去的路上你休眠一半功能,省着用。”
浮字停了一息。
【宿主,方案核算讫。可行。接单。】
榜上那格朱框里,单子的右下角,浮起一行小字:接单人,袁朵。时辰,初八巳时。
袁朵收了工牌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,把那行“赏格五千九百”最后看了一眼。
“047,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单,五千九,归墟夹缝,限期两日。备注怎么写?”
【请宿主示下。】
“备注写:领导亲自排的活。”她说,“干砸了,年终奖都没了。”
【宿主,我们没有年终奖。】
“那就更不能砸了。”袁朵说,“没年终奖的人,只有名声。走,回殿点人,今夜进归墟。”
她出了商城。日头正顶,街上热闹,谁也没注意一个持牌的女子走得比谁都急。工牌贴在她腰间,浮字最后闪了一下,很轻:
【宿主。这一单结了,账就平了。】
“平了再说。”袁朵头也没回,“现在的账是:两日,一片废墟,五千九。一笔一笔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