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夹缝，殿城的西北尽处，一条塌过一次的旧道。
初八入夜，袁朵带着人到了。说是“人”，拢共三个半：她，严守一，小满，加上小满硬要带来的那盆绿萝——他说屋里得有活的，工地上也得有。袁朵看了一眼，没拦，让搁在临时搭的棚子口上。
工程小吏是殿里派的，四个人，领头的姓冯，见了袁朵先递章程：“袁大人，这片场子勘过了，残骸三大片，散的七小片。按工例，四个人，七日。”
“工期两日。”袁朵说，“你们照七日的干，干你们那份。我那份，我自己来。”
冯小吏愣了愣：“您的……那份？”
“对账。”袁朵说，“残骸是什么？是当年塌方那会儿，两边灌进来的东西，没清干净的，凝在一块儿的。每一块残骸里头都封着一段当年的‘账’，谁灌的，灌了多少，为什么灌。你们清，是一股脑铲走。我清，是先对账，后动手。账对清楚了，动手就是顺带的。”
“先对账？”冯小吏将信将疑，“能快？”
“试试。”
头一夜，袁朵没动手，就带着严守一在三大片残骸之间走。工牌一路扫，扫一块，报一块：残骸编号，封存年代，来源方，灌入的量。严守一记，记满了半本册子。
小满跟着走了一圈，越走越蔫：“师父，这不是干活，这是查账啊。”
“干活就是查账。”袁朵说，“账查明白了，明天一天，清完。”
【宿主，扫描进度：三成。】后半夜的时候，工牌出了字，字都比平常淡，【承压记录：中度。建议，休一个时辰。】
“你休。”袁朵说，“接着扫的活，天亮我手动补。你省着点，明日还有硬仗。”
【宿主，您不歇？】
“我对账的时候不用歇。”她说，“对顺了，比睡觉解乏。”
第二日，天一亮，动手。
袁朵的法子，果然是账房的法子。她把扫描出的残账按“来源方”归了类，哪一片是当年殿里灌的，哪一片是对面灌的，两类残骸挨着的，先清中间那道缝，缝一开，两边的残骸失了依托，成片地松。冯小吏带着四个人，只管把松了的往回收。
“这法子……”冯小吏看了一上午，服了，“回炉的活儿，先分家。怎么想出来的？”
“烂账多了就这么清。”袁朵说，“两家的账缠在一处，谁也动不了。先把缠的解开，各家归各家的。”
一日下来，三大片清了两片半。到掌灯时分，只剩东北角一片，最小的一片。
就是这一片，袁朵站住了。
这一片跟别的不一样。别处的残骸是灰白的，这一片，带着纹。柱纹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声音出来，慢的，【核讫。此片残骸，系第十七柱。当年塌方，柱身碎裂，主体归位复原，碎片三枚，灌入夹缝，凝于此处。】
小满凑过来看，看明白了是什么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第十七柱……就是云敕那根。”
“就是那根。”袁朵蹲下去，看那三枚碎片。碎片不大，最大的一枚，巴掌长，柱身上那道熟悉的纹路还在，纹路里凝着旧年的光，暗的，稳的。
按章程，这种碎片，归“可销”一类，收进回收篓，回炉，完事。
冯小吏也提着回收篓过来了：“大人，这片按例销？”
袁朵没答。她伸手，把最大那枚碎片从残骸堆里捧出来，捧在手里，掂了掂。
“冯小吏。”她说，“销的章程里，有没有‘特殊件封存’一条？”
“有是有……”冯小吏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，“‘残骸中具案史价值者，可单独封存，立牌备案’。可大人，用的少。这几十年，就立过两回。”
“那就立第三回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三枚，不销。单独封匣，就地立碑。”
“立碑？”小满蹲过来，“师父，碑上刻什么？”
袁朵把碎片捧着，看了一阵。夹缝里的风从她背后过去，把棚子口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刻八个字。”她说，“此柱曾锁二人。一人归位，一人转生。”
小满愣住了。
“归位的是云敕？”严守一问。
“归位的是第十七案里被锁的那个。”袁朵说，“锁了一辈子，柱塌那天才放出来。转生的那个，你猜。”
“涂茶。”
“涂茶。”袁朵说，“这根柱上，锁着他们两个人的账。柱子塌了，账平了，人一个归位，一个转生。可柱子自己的碎片，还在这儿躺着，跟废渣堆在一处，等着回炉。”
她站起来，冲冯小吏：“取石料。要能立住的。今夜刻好，明早验收之前，立在这儿。”
碑是当夜刻的。冯小吏从工程料里挑了一块青石，严守一把那八个字的底稿写了，袁朵改了一遍，改完冯小棋上手刻。刻到一半，小满蹲在边上看，忽然开口：
“师父，这也算修复？”
袁朵正在封匣。三枚碎片，一枚一个小格，垫上软料。她手上没停。
“算。”她说，“修复不是把地方抹平了当没发生过。账清了，得留个凭证。碑就是凭证。往后过路的魂走到这儿，看见这块碑，知道这儿塌过一回，锁过两个人，后来账平了。这地方才算真修好了，修的是里子。”
小满没再问。他蹲在那儿看冯小吏刻字，看了一会儿，自己起身，跑回棚子里，把那盆绿萝搬了过来，搁在青石边上。
“搁这儿？”严守一说，“工地明儿就撤了，没人浇水。”
“碑旁边得有活的。”小满说，“我明早浇透了再走。”
一夜过去。第三日一早，勘验司的验收官到了，是个面生的年轻官，拿着单子挨片验：残骸清讫，路面平整，散件归库。验到东北角，验收官在那块新碑前站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翻单子，“单上没有立碑一项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袁朵把备案的文书递过去，“特殊件封存，立牌备案，章程第几条，文书上写着。三枚碎片在匣，就在碑底下埋着。碑文八字，备案在册。”
验收官把文书看了两遍，又把碑文小声念了一遍：此柱曾锁二人，一人归位，一人转生。
念完，他抬眼看袁朵，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到底没问，落了笔。
“验收讫。”他说，“赏格五千九百，即刻结算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浮字出来，字比昨夜精神多了，【结算讫。归墟专项，五千九百，入账。当前积分——】
浮字顿了一息。
【九万九千整。】
工棚这边，冯小吏带人在拆棚。严守一在收册子。小满蹲在碑前，拿水壶给那盆绿萝浇最后一遍水，浇完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师父。”他回头，“账平了。”
“平了。”袁朵把备案文书收进怀里，往夹缝的出口走，“回殿。初九，挂牌。走快点，别迟到，迟到的挂红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