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之前,还有一件正事:交割。
归墟回来的路上,袁朵没歇。工牌省着用,一半功能休眠,一路就剩下一项浮字,隔一阵冒一行,报的都是同一个数:九万九千整。报到第三回,袁朵说:“知道了,不用刷。”
【宿主,我不是刷。我是核对。】
“核了几遍了?”
【七遍。数目没有变。我是在确认……它不动。】
“钱又不会跑。”袁朵翻了个身,在归墟回殿的车上靠着,“倒是你,七遍。当年我头一回攒够一万的时候,你数了几遍?”
浮字停了一息。
【三遍。】
“现在七遍。”袁朵说,“你比我紧张。”
【宿主,我不紧张。我只是……数据冗余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闭上眼,“冗余你的。”
初九一早,天没亮透,袁朵先去了功德商城。
挂牌是午时的事,交割得赶在挂牌之前,账要落袋,牌子才能揭,这是她自己定的顺序,一天都不肯颠倒。商城刚开门,门里的伙计还在扫地,袁朵已经站到了兑付窗口前。
兑付的小吏是个生面孔,年轻的,正拿抹布擦柜台。见了袁朵的工牌,他把抹布一收,坐直了。
“大人是要……兑付?”
“结算。”袁朵把工牌搁上柜台,“归墟夹缝修复专项,五千九百,昨晚验收讫。入账。”
小吏低头操作。柜里的镜子亮起来,一页页翻。翻到归墟那一页,他核了验收的印,核了备案的文书号,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大人,”他抬头,“这个……数目入账之后,您的积分,就到九万九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九万九是……”小吏像是想起什么,低头又翻了一页,“编制线。您的‘编制候选章’,挂在窗口这边快三年了,状态一直是‘预授’。今天入账,翻‘清讫’。”
“那你翻。”袁朵说,“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。”
小吏应了一声,手上加快了。可越往后,他的动作越慢。慢不是因为难,是因为每盖一个章,他都要先看一眼袁朵,像在核对什么。看到第三个章,他终于没忍住。
“大人,恕小人多嘴。”他说,“您这个候选章,是小人经手挂的。三年前,您头一回存分的时候,系统弹出来一行‘预备编制候选’,小人照章挂的。挂的时候,小人还嘀咕,说这个候选得攒九万九,谁攒得动啊。”
“现在攒动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攒动了。”小吏低头盖第四个章,手上顿了顿,“三年里,您这账户,小人经手过二十六回。有一回您存八百六,有一回您存四十。”
“四十那回记得。”袁朵说,“抄了三份榜文的钱。”
“四十您也存。”小吏说,“小人那会儿就想,这人是拿这儿当钱庄使的。后来才明白,不是钱庄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账本。”小吏把第五个章蘸了印泥,“每一笔都入账,一个子儿都不许在账外走。您不是在攒钱,您是在记事。钱记满了,事就办完了。”
袁朵没接话,看着他把章按下去。
第五个章落了。第六个。归墟的五千九百入了账,积分那一栏的数字翻了,九万九千整。翻完,页面没有停,自己往上一页跳,跳出那枚候选章。
章面是黄的,挂了快三年,边角都淡了。章下一行小字,原来写的是:预授。
小吏把最后一枚章握在手里,那是一枚红底的方章,商城这边的总核章。他握着,没落,先看了袁朵一眼。
“大人,落下去,就是‘清讫’。清讫之后,走公示,公示三日,无异议,文书送殿里,殿里批编。批下来那天,您就不是临时工了。”
“落。”
章落下去。
咔的一声,很轻。章面上,黄色的候选章底下,多了一行红字:
临时工袁朵,清分完成。等公示。
柜台里静了一息。小吏把文书取出来,吹了吹印泥,双手递过来。袁朵接了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“清分完成”四个字的时候,她的目光停了一停,也就停了一停,接着往下看,看完了,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【宿主。】
工牌的浮字出来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着什么。
【三年整。】
袁朵把文书揣好,手在怀里按了按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【快?】浮字顿了顿,【您原预计多久?】
“我原打算干到退休。”袁朵说,“三年前接工牌那天,我算过一笔账:按平均进项,攒到九万九,得六年。后来缩短到五年。再后来是四年。最后三年就满了,因为中途接了几单大的,赏格涨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【所以您一直留着一句“账没平”,其实心里有一本倒计时。】
“账房都有。”袁朵说,“嘴上说等,手上在赶。不赶的等,叫拖。”
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回来,把工牌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对了,还有一笔。”她说,“入编文书费,五千九百,今天一并交。”
小吏一愣:“大人,交割可以等公示之后再,”
“今天交。”袁朵说,“钱在账上,是商城的数;交了费,才是我的事。我这人不惯让该办的事在账上躺着。”
小吏操作了。五千九百划出去,账上剩零。他又递过来一张缴费的凭证,袁朵接过,跟清分的文书收在一处。
“账上清零了。”小吏看着那个零,感慨了一句,“三年攒的,一天走光。”
“钱是过路的。”袁朵把工牌收回腰间,“账留下就行。”
她往外走。走到商城门口,早上的日头正好照进门里,门口的伙计把地扫完了,正把扫帚往墙边靠。袁朵从日头里穿过去,工牌在腰间浮了最后一行字:
【宿主。九万九,清讫。公示三日。第四天,挂牌,交割,赎身。】
“嗯。”
【您刚才说,原打算干到退休。】
“啊。”
【那现在账平了,您打算……】
袁朵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兑付窗口。窗口里,那个年轻的小吏还在收拾柜台,把章一枚一枚收回匣子里,收得很齐。
“现在?”她说,“现在转正了,是正经衙门的人了。正经衙门的人,没有‘打算’这一说,只有‘排班’。走吧,回西配楼。今天我挂牌,午时揭红布,迟到的挂红布。”
她出了门,往回走。街上人渐渐多了,都是往殿里去的方向。日头升到半空,把她的影子踩在脚底下,短短的一团。工牌贴着她的腰,一路没再出声,只在快到西配楼的时候,很轻地补了一行:
【宿主,备注写好了。】
“念。”
【三年,清讫。下一本账,今日开张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