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示是初十贴出来的。
按商城那边的规矩,清分之后公示三日。文书初九下午送到了管理局,管理局连夜核档,初十一早,中庭的公示栏前,一张新榜挂了出来。
榜是黄纸的,头一行三个字:拟录名单。
袁朵是初十上午过去的。她本不急着看,账在商城那边已经“清讫”了,榜上写什么,不会改。可她刚在西配楼坐下一盏茶的工夫,小满就从外头冲了回来,门都没敲。
“师父!中庭!你上榜了!”
“上什么榜?”
“拟录名单!”小满喘着气,“第一个名字!头一个就是您!”
袁朵放下手里的册子,站起身。旁边的严守一也放下了笔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中庭在管理局正中,四面楼围着一块天井,公示栏就在天井北墙下。袁朵到的时候,栏前已经围了人。
围的不是一层,是三层。
临时工们全来了。管理局的临时工,册上二百来人,平日里散在各司各署当差,今天来的,少说有七八十个。有人垫着脚,有人踮着脚尖打听,还有人干脆骑在了同伴的肩膀上,把那一张黄纸从头念到尾,念完了,一遍一遍又念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出了字,【人声嘈杂,我为您读。】
“不用。”袁朵说,“我自己看。”
她没挤。她站在人堆外头,看。看了一会儿,人堆里不知谁回头看见了,喊了一声:“来了来了!袁大人来了!”
人堆“哗”地分开一条道。
袁朵沿着这条道走到栏前。黄纸就在眼前,头一行,拟录名单。第一行名字,就三个字:
袁朵。
名字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字比名单小一号,可清清楚楚:
拟任科室:炮灰科(新设)负责人。
袁朵站在榜前,把这行小字读了两遍。
“负责人。”她读出声了,“不是‘转正补员’,是‘负责人’。”
“您没看错!”骑在肩膀上那小子还在念,“我念了八遍了!炮灰科,新设,负责人!姐姐,您升官了,转正带升官,一步到位啊!”
说话的是小李,管理局里出了名的快嘴,各司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他从同伴背上跳下来,围着袁朵转了半圈:“我昨晚就听说了,说商城那边清了一笔九万九的账,我就猜是您!早上榜一贴,我头一个冲下来,果然!”
“你消息倒是灵。”袁朵说。
“干我们这行的,命不值钱,消息值钱。”小李说,“袁大人,您这可是头一份。管理局开衙到如今,临时工转正,您是头一个!公示栏里那张拟录榜,以前贴的,全是正经科举出来的,要么就是各殿荐的。临时工的名字上这个榜,开天辟地头一回!”
旁边一个瘦小的临时工使劲鼓掌,鼓得手都红了。那是阿元,档案房的,胆子小,平日里见着正式官都得绕道走。他鼓完掌,凑上前,声音不大:
“袁、袁大人,我、我昨天就去商城问过了。管事的跟我说,您这一清讫,章程里‘临时工考绩转正’那条,就活了。以前那条是死的,挂着三十年,没人够得着。您够着了,那条就是活的了。”
“活的之后呢?”袁朵问。
“活的之后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阿元说,“我数过了,眼下在册的,攒分过三万的有十一个,过五万的有三个。照您这个路子,十年之内,还能再上去一批。”
人堆后头,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。
“请问……”
众人回头。人堆外围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,看年纪也就十三四,穿的是新发的临时工杂役服,袖子明显长了一截,一看就是新入职的,脸上还带着刚过册那点没褪干净的惶恐。
他怯生生地看袁朵,手攥着衣角。
“姐姐。”他说,“临时工……真的能转正吗?”
人堆静了一下。
小李在旁边要抢话,被袁朵抬手拦了。
袁朵看着那孩子,看了两息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“真、真的能?”孩子的眼睛亮了,“管事的说不能。我入册那天,管事的说,进来是杂役,一辈子是杂役,让我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“管事的说的是旧账。”袁朵说,“昨天起,账改了。你看那面榜。”
孩子回头,踮着脚看那面黄纸,看他的名字底下的那一行小字,看了半天。
“姐姐,”他转回来,“您是怎么……”
“攒的。”袁朵说,“活一件一件接,分一笔一笔存,账一天一天记。三年,九万九,一步没绕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那我要攒几年?”
“看你接什么活,看你记不记账。”袁朵说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准的——”
她抬手,指了指榜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以前这条路没有路牌,走的人自己摸。现在有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排班表。几号接活,几号存分,几号清账,榜上、档上、商城的流水上,一笔一笔都查得着。你想走,照着排,别照着我这个人,照着账走。账不骗人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点得很急。
崔判是这时候到的。老判官挤不进来,在外头喊:“让让,让让,公干!”
众人给他让了道。他挤到栏前,先看榜,从第一行看到末一行,看完了,捋着胡子,冲袁朵笑。
“老崔我判了几十年案。”他说,“判过销籍,判过转生,头一回见着一面‘拟录榜’,判得比判词还痛快。”
“您来干什么?”袁朵问。
“公干。”崔判从袖里掏出一卷文书,“公示三日,管理局得留个见证。老夫是来盖章的。顺便,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顺便殿里让我捎句话。”
“谁的话?”
“重霄的。”崔判说,“就一句,‘榜贴出去了,人别在榜前站太久。排班表的活儿,从今天起,只会多,不会少。’”
袁朵听完,看了一眼榜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回去吧。公示还剩两天,我这两天照旧当差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小李在后头喊:“袁大人!晚上弟兄们凑一桌,给您贺,”
“贺可以,我出钱。”袁朵头也没回,“但有一条,谁喝多了耽误明早的班,扣他分。”
人堆里哄地笑开了。笑声里,那个新入职的孩子挤到榜前,又把自己的脸凑近了那行小字,一个字一个字,从头念:
“拟任科室……炮灰科……新设……负责人。”
念完了,他没走。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翻开,学着不知道谁的样子,在头一页写下了一行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写的是:从今天起,记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