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示三日,一日无异议,两日无异议,第三日傍晚,管理局的文书送到了轮回殿。
送文书的还是小李。他一路跑上殿前的长阶,跑得帽子都歪了,把文书呈上去的时候喘得说不出整句话:“殿、殿主,公示期满,无、无异议,管理局请殿里走最后一步——批编,授印。”
重霄接过文书,看了两遍,放在案上。
“明早。”他说,“任命堂,巳时。”
小李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三年都等了,还差这一夜?”重霄抬眼,“回去告诉袁朵,让她睡个好觉。”
次日上午,轮回殿,任命堂。
任命堂在殿的正殿偏东,平日不开放,只有授印的时候才开门。堂不大,一张案,案后一面照壁,照壁上挂历代殿主的印谱。堂里站的人不多:重霄主授,沈砚司仪,白鹤棋执勘验——他的印,昨儿说好押在章程末条上的。崔判列席,说是观礼,进来先给自己找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:“老夫这把年纪,站久了腿疼,别嫌。”
小满和严守一也到了,站在堂下。小满今儿特意换了身新衣裳,浆洗得发硬,人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,跟衣裳互相较着劲。
巳时,沈砚开口:“授印,开始。”
重霄从案后起身,手里捧着一方东西,走到堂中。
那是一方铜章,巴掌大,章钮是一只蹲着的小兽。铜章放在一方红绒的托上,新铸的,边棱的毛刺都没来得及磨尽。
“这方章,昨夜才从匠作局取回来。”重霄说,“匠人赶的工。我跟他说,不急,磨细了再送来。匠人说,不行,今日必须交,说这章等了三年,一天都多等不得了。”
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重霄把托盘端平,看向袁朵。
“袁朵。”
“在。”袁朵上前一步。
“念任状。”沈砚展开文书,念,“查临时工袁朵,历考绩三年,积分九万九千,清分讫,公示满,无异议。着录为正式编制,任炮灰科负责人。此状。”
念完,堂里静了一息。
重霄把铜章从托上取下来,双手递出。
“袁朵,”他说,“这个科,是我批的,是你挣的。往后它的每一条规矩,你定。”
袁朵伸手,接了。
铜章入手,沉的。她掂了掂,翻过来看章面。章面四个字,铸的:炮灰科。
她握着章,站在堂中,没退回列里。她抬起头。
“既说规矩我定。”她说,“那第一条科规,我现在就定。”
堂里的人都看着她。小满的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本科成员,”袁朵一字一字地说,“禁‘准时死亡’。违者,记过。”
堂里静了两息。
“……就这个?”小满忍不住了,“师父,我以为您得定个大的!什么账目旬核、赏格公示,”
“那些是章程,挂墙上的。科规是管人的,管人就得管命。”袁朵说,“炮灰科,名字里就带着‘死’字。可我这个科立起来,头一件事就是把‘该死’两个字从排班表上划掉。往后接活,先算能不能活着干完。干不完的,报,换方案,不许拿命填。”
“记过。”重霄重复了一遍,失笑,“就这么轻?”
“不轻。”袁朵说,“记过要写检讨。检讨得写清三样:为什么冒险,哪一步没算到,下回怎么改。写不满一页,退回重写。殿主您写过检讨没有?”
重霄想了一息:“……没写过。”
“那您试试。”袁朵说,“一页纸,把自己的错处掰开了写,还得写得不冤枉自己、也不遮着自己,比扣命疼。扣命是别人的事,检讨是自己的事。这一科的人,命金贵,脸面更金贵。命没了有轮回,脸面丢了,检讨都救不回来。”
崔判在门边笑出了声:“好!老崔我判了几十年案,头一回听说‘检讨比扣命疼’。这话老夫记下了,往后判案,能用的着的地方,用得着。”
重霄笑着摇头,抬手:“白老,押印。”
白鹤棋上前。老考官捧着他那方勘验的印,走到章程墙前,章程二十七条,昨夜从西配楼移过来的,如今挂在任命堂东墙。他翻到末条,在留白处,落了印。
印落,他直起身,捋了捋袖子。
“老夫的最后一印。”他说,“押完了。往后这科里的事,老夫不挑错了——挑不动了,章程改到第十一稿的时候,老夫就挑不动了。”
“挑得动。”袁朵说,“科规一年一审,审的时候头一个请的,就是您。您挑出的错,也是记档的,我给您算工钱。”
白鹤棋愣了愣,随即笑骂:“工钱留着买你的茶吧。”
沈砚合上任状的文书,上前一步,冲袁朵一揖到底。
“礼成。”他说。
堂里那口气松了。小满第一个蹦起来鼓掌,严守一跟着鼓,鼓得规矩,一下是一下。崔判的掌声最响,一边拍一边喊:“走!贺酒老夫温了三天了,就等这一刻!”
众人往外涌。袁朵捧着那方铜章,走在最后。经过重霄身边的时候,重霄低声说了一句:
“排班表上的活,明日就到。新科开张,第一单不轻。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袁朵说,“今儿先喝酒。殿主,您也来,别躲。”
“老夫躲过吗?”
“躲过。三次。”
重霄被噎了一下,抬脚跟了上去。堂外日头正好,照在长阶上。崔判的酒就摆在阶底下的石桌上,壶是温的,盏是齐的,一排八只,摆得像等着对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