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子在红布底下,多蒙了六天。
原定初九揭。可初九一早交割完,袁朵改了主意:公示没满,任命没下,牌子先揭了,名不正。她说:“我等了三年,不差这六天。牌子和人,得同一天齐。”
于是揭布的日子,定在授印的当日午后。
授印的酒喝到未时,崔判的壶见了底。袁朵放下盏,站起来,拍了一下桌子:“散了散了,下午还有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重霄问。
“揭牌子。”
众人在阶底下愣了一息,随即全站了起来。
西配楼一层,午后的日头斜着照进廊下。那面蒙着红布的墙就在屋里正中,红布蒙了六天,颜色被晒得深了一层,四个角的钉子还牢。屋子经过六天前那一夜的布置,如今又添了些东西:严守一把章程墙重新校了一遍,二十七条抄本在任命堂押完印,今早又搬了回来;小满的六张海报一张没动,只是他自己又蹲在门口,用袖子擦海报上的灰。
观礼的陆续到了。除了自家人,还来了不少临时工,小李领的头,阿元跟着,呼啦啦来了四五十个,把西配楼一层的廊子站满了。廊子站不下,天井里又站了一圈。还有那个新入职的孩子,攥着他那本记了一行字的小本子,挤在最前排。
崔判进门先看他的横幅。横幅挂在门楣正中,红底黄字:进门请打卡。他端详了一会儿,点头:“没歪。老夫钉的水平。”
“是我重钉的。”严守一在旁边说,“您那回钉的高了半寸。”
“高半寸怎么了?”
“高半寸,‘打’字让人踩着了。”
崔判哼了一声,没再争。
人齐了。袁朵站到红布跟前,回头点人。
“揭布,说好的四只手。”她说,“我,小满,守一。还差一只。”
小满早就准备好了。他从怀里捧出一幅画,画装在一个细长的木框里,是他连夜画的涂茶,画上的涂茶举着茶壶,胳膊伸得笔直,脸上那点得意劲儿画得有点过,可一眼就能认出是谁。小满把画框举起来,凑到红布边上。
“涂茶的这只手,替他揭一角。”小满说,“说好的。”
“手别抖。”袁朵说,“抖了撕了布,你就把他那格金边描成黑的。”
“不敢抖!”
袁朵伸手,捏住红布一角。小满捏一角,严守一捏一角,画框的边,抵住第四角。
“揭。”
红布从四个角一起往下走。布一落,屋里的光好像顿了一下。
香樟木的牌子露出来。底是深色的,三个字,刻的,描了金:
炮灰科。
没有鲜花,没有剪彩,没有锣鼓。廊下站着的临时工们看着那三个字,静了两息,然后不知是谁先拍的巴掌,掌声就起来了。四五十个人一起鼓,鼓得不齐,有人快有人慢,可没人停。阿元鼓得最用力,手都拍红了还在拍。小李一边拍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转正了!头一个转正的!”喊到一半嗓子劈了,改成光拍不出声。
那孩子站在最前排,仰着头,嘴张着,一动不动地看那三个金字。
掌声落下去的时候,屋里的东西,一件一件被众人围了过去看。
崔判领着人看横幅,讲他那半个月的琢磨:“秉公持正写给外人,进门请打卡写给自家人,制度嘛,从门开始。”讲到第三遍,听的人还是点头。
小满领着人看海报,六张,一张一个案子。“这是沉船湾,雾就是那团雾,我亲眼看见的。这是祭坛,十七根柱,我数的……”讲到柱子,他声音低了半拍,又扬起来。
严守一守在章程墙边上,谁来问章程,他答哪一条,答完补一句:“第十四条的分号,改过的。”
窗台上,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动。白鹤棋站在窗边,有人问他这花的来历,他只说:“一株分的,母株还在老夫那儿。”再问,他摆手:“看花,别问花。”
沈砚是最后进来的。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,进屋也不找地方,径直走到章程墙底下,把东西搁在墙角。
袁朵瞥见了,走过去。
一只灭火器。红漆的铁罐子,殿里匠作局的手艺,罐身上贴着一方小签。
“这是?”
“贺礼。”沈砚说。
“贺礼送灭火器?”
“你们这科,迟早着火。”沈砚说得平平静静,“炮灰科,名字带火气,章程二十七条全是干柴,头一条科规又不许人拿命填,那就得有东西拿水填。我盘算过送什么,笔墨你们有了,酒崔判有了,花白老送了。剩下的,就这个最实用。”
袁朵拎起灭火器掂了掂,翻过来看那方小签。签上一行字:炮灰科开业志喜,沈砚贺。
“实用。”她说,“搁哪儿?”
“章程墙底下。哪儿着火,先烧墙。墙底下,顺手。”
袁朵就把灭火器端端正正摆在章程墙的墙根,摆完了退半步看了看,又往墙边挪了一寸,跟墙对齐。
观礼的人渐渐散了。临时工们还要回各司当差,小李走前冲屋里喊了一嗓子:“大人,回头我们科的也来打卡!”阿元走得最晚,走前在灭火器跟前站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像是很认可这份贺礼。
屋里剩下自家人。日头偏西,光从窗台那盆绿萝上过去,照到香樟木的牌子上,金字亮着。
小满收拾他的画框,收完了问:“师父,涂茶这幅,挂哪儿?”
“屋里找面墙,你挑。”
“那挂海报对面!”小满抱着画框就去比划,“他看着案子,案子看着他。”
严守一在收章程墙前的茶水。白鹤棋还站在窗边。崔判瘫在椅子上,酒劲上来了,帽子都摘了。沈砚立在门边,像要走又没走。
袁朵没坐。她站在门牌底下,仰着头,看那三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小满比划完了画框,回头找她:“师父?”
她没应。她还在看。从“炮”字看到“灰”字,看到“科”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在核对一笔挂了三年的账。日头又斜了一点,金字的光挪了半寸,她跟着看那半寸。
工牌在她腰间,浮字出来,很轻:
【宿主。牌上字数:三。核讫,无误。】
“嗯。”她说,“无误。”
她收回目光,转过身。屋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,看她。
她抬手,把腰间工牌的位置正了正,又抬手,指了指门楣上那条横幅。
“各位。”她说,“打卡上班。”
崔判在椅子上笑出了声,一边笑一边戴帽子:“头一天就催班,好官哪。”
小满第一个蹿到门楣底下,仰头冲横幅喊:“打卡!头一个!”喊完回头看严守一,“守一你第二,别磨蹭!”
严守一把茶水的托盘放稳了,走过去,站在小满旁边。白鹤棋从窗边踱过来。沈砚从门边转过身。屋里的人,一个一个,都站到了那条横幅底下。
窗台上,绿萝的叶子让风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门外,天井里最后那点日头,正照在西配楼一层新擦过的门槛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