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敕一案终审定谳的第七天,炮灰科接了一桩新差:三界回访。
差事是勘验司下的文,缘由写得规矩:凡涉大案的世界,案结三年,例当回访一次,查遗补漏,核民安生。云敕案牵连的世界有九个,头一批核下来,要紧的有三个:云门、渡口、雪原。文书上批了回访的顺序,从云门起。
“回访怎么去?”小满问。
“投影。”袁朵说,“三界路远,真身跑一趟三个月,投影一炷香。回访不是查案,是看一眼,问几句,用不着真人到场。勘验司借了投影符,一界一枚。”
“那咱们仨一人去一个?”
“周姐留守,我全去。”袁朵把三枚符收进匣子,“回访这活,看着轻,其实得会问。问早了,人家伤疤没好,你一问,撕一遍。问晚了,小事拖成大事。什么时候问、问什么、不问什么,我当面掂量。你们仨,在家把这三界的旧档全部翻出来,我回来对。”
头一天,云门。
云门是云敕案里伤得最重的世界之一。当年沉船湾十七命,一半是云门的人;祭坛十七柱,锁的也多是云门旧人。案子过去几年了,勘验司的册上说,云门“中兴”。
投影符在炮灰科的公案上点起来,袁朵闭目,神识顺着符光落了下去。
落定,睁眼。
她落在云门主峰的执法堂前。堂前的石阶还是那几级石阶,可跟册子里的旧图对,变了样:旧图上,执法堂前立着一块“禁”字碑,黑沉沉压着场子;如今碑挪了,挪去堂侧,原地上种了两棵松,还小,一人来高。
堂门口站着人。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,灰袍,须发皆白,是虚尘子,云门如今的掌门。当年云敕案里,这位老道长是头一个配合查案的,问什么答什么,答到伤心处,就闭眼念一声道号,念完接着答。
虚尘子左边,站着柳知窈。她瘦了些,也沉稳了些。旧档里她是“沉船湾唯一生还的执法弟子”,如今她站的位置,是执法堂首座站的位置,旧档里那个位置,原本站着她师父。
虚尘子右边还站着一个,袁朵不认得。中年,佩剑,站在柳知窈侧后半步,是下属站位。
“袁大人。”虚尘子上前一步,稽首,“投影降临,山门有失远迎。”
“我这是影子,不受迎。”袁朵说,“例行回访,别惊动山门。三位怎么知道我今日来?”
“勘验司的文,十日前就到了。”虚尘子说,“老道算了算日子,今日该到,就让知窈和执法堂的都候着。来的既然是大人,正好,该看的都在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袁朵说,“先看堂,再看山,最后问话。”
执法堂里,变了。
旧档里记过这个堂:当年云敕案发,堂上挂着十七个空缺的名牌,一案撤一批人,牌子摘了,梁上钉子眼密密麻麻。如今梁上的钉子眼还在,可每一个眼边上,都补挂了新牌,新牌挨着旧眼,一片一片,把整面梁挂满了。
“这些牌子……”袁朵问。
“新人的。”柳知窈答。她开口,声音比旧档里那个“生还弟子”稳了很多,“那十七个空缺,三年里补齐了。补的时候,牌子没有挂在旧眼上,是挂在旧眼边上。师父生前的规矩,牌子挪了位,人就算换了,可旧眼留着,是记着前面的人。”
“谁定的这规矩?”
“我。”柳知窈说,“接执法堂那天定的。”
袁朵看那面梁,看了一阵,点头:“接着看。”
三人陪她出了堂,往山腰走。走到半山,柳知窈引她看了两处。一处是沉船湾方向的瞭望哨,新设的,日夜有人,哨里挂着一本册子,凡海上雾起,必录。另一处是山下的义庄,当年沉船湾捞上来的、无人认领的,都收在这儿,如今义庄改了名,叫“归安堂”,里头牌位齐整,逢年有祭。
“祭是谁出?”袁朵问。
“山门出。”虚尘子说,“头一年是山门独出。第二年,山下渔村也来人了,自发出钱出力。今年,渔村的人比我们的人都多。”
“渔村的人肯来?”
“头一年不肯。”柳知窈说,“他们恨山门。船沉的时候,山门的人没赶到。后来案子的卷宗抄本发下去了,一村一册,他们看了,知道船为什么沉、沉在谁手里,气就转了个方向。转了方向,人就来祭了。祭了两年,如今见了山门的道袍,肯打招呼了。”
袁朵记下了。回到堂前,落座,问话。
“正事三问。”她说,“第一问,执法堂如今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一人。”柳知窈答,“旧留八人,新补二十三人。”
“第二问,这三年,山门出过事没有?”
虚尘子看了柳知窈一眼,示意她答。
“出过两件。”柳知窈没拣好听的讲,“一件,去年,有外来的散修,拿着假文书,想借云门的名号募钱。被执法堂查了文书的底,识破了,人交了官。一件,今年开春,山下两个村子争水源,动了手,各伤了几个。山门去调解,第一次没调成,第二次换了个法子,把两村的账——各自的用水、各自的出人——摊开来对,对了一个通宵,对平了。”
“第二次那个法子,谁出的?”
“我出的。”柳知窈说,“法子不是我想的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投影,“是当年看案卷的时候学的。抄本上写着,查案先查账,账对了,人心才好对。”
袁朵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。那套卷宗抄本,是她当年主持抄发下去的。
“学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第三问。执法堂首座,如今是你。你自己说说,这堂里,还有没有漏?”
这一问,问得不客气。旁边的执法长老,那个中年佩剑的,脸色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被虚尘子抬手拦了。
柳知窈没立刻答。她起身,走到堂门口,看着梁上那一片新旧交叠的牌子,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两处漏。一处,执法堂的人,如今查案、巡逻、断纠纷,都在行,可是对外头的世界,见识少。云敕那样的人,再来一个,穿得体面些、话讲得软些,我们如今堂里,一半人认不出来。第二处,我自己。我师父教我的,我都接住了,可师父没来得及教的,我只能自己摸。摸得对不对,没人给我说。”
她说到这儿,走到投影跟前,整了整衣冠。
然后她拜了下去。不是稽首,是弟子对师长辈的大礼,拜得很深。
“师姐。”她说,“山门无恙。”
袁朵坐在那儿,没有立刻叫她起来。
这一声“师姐”,拜的不是轮回殿的官,也不是查案的袁大人。旧档里记着:当年云门执法堂收过一个记名弟子,入门未满一年,因故除名,转去别处修行,正是袁朵当年在云门世界行走时挂过的身份。柳知窈的师父临终前,把她托付给了这位“除名的师姐”照看。这一层,堂上另两个人未必全知道,可柳知窈知道,她今日这一拜,是把这个头磕给这一层的。
“起来。”袁朵说,“拜一拜就够,礼多压死人。”
柳知窈直起身。
“你说的两处漏,都算漏。”袁朵说,“头一处,好办。勘验司每年办一期‘鉴察讲习’,讲的就是各路骗术、伪文书、邪祟伪装的门道,云门送四个名额去,来回路费殿里出。回头我让人把文书发到山门。第二处,你自己说没人给你说,那我说。你摸的这些:查案先查账、断纠纷摊开来对、堂上留旧眼挂新牌,摸得都对。我查了三年案子,就认这三样。师父没教的,你摸出来了,比接住了师父教的更值钱。”
“师姐说我摸得对,我心里就定了。”柳知窈说。
“定了别松。”袁朵说,“最后给你捎一句正题。我今日来,是回访。回访的章程,往后每三年一回,不是不放心你们,是立个规矩:山门的事,山门自己管;管不住的、外头来的,给我们递话。递话的路,卷宗抄本后头附了联络的法子,还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柳知窈说,“堂里立着规矩,每月初一,验一遍。”
“好。回访一毕。”袁朵站起身。投影的光微微晃了晃,是符力将尽的前兆。
虚尘子和柳知窈一齐起身相送。走到堂门口那个位置,执法长老忽然上前半步,一拱手:“袁大人留步。贫道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当年沉船湾一案,”他声音放低,“凶手已经判了。贫道只问一句,那东西,往后还出得来么?”
堂前静了一息。
“出不来。”袁朵说,“永镇夹缝,无期。他现在每天看着我们立的碑。碑上的字,一天看一遍。”
执法长老低头,又拱了拱手,退回去了。这一问憋了三年,问完,他整个人的肩都松了半寸。
投影散之前,袁朵回头看了一眼。堂门口,虚尘子捋着须,柳知窈立在他侧后半步,两棵小松在阶边立着,风一过,动一动。
回到炮灰科,投影符烧尽,化了一撮灰。
袁朵睁开眼,小满和严守一早候在旁边,旧档摊了一桌。
“怎么样?”小满问。
“立住了。”袁朵说,“师妹立住了,山门也立住了。守一,记档:世界一·云门,回访毕,无遗漏。另,办一件——给勘验司行文,云门的鉴察讲习名额,四个。”
严守一提笔记。袁朵揉了揉眉心,从匣子里取出第二枚投影符,搁在案上。
“歇一炷香。”她说,“下一界,渡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