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了一炷香,第二枚投影符点起来。这一回要去的是第二界,渡口。
渡口世界在勘验司的册子上,签批的要紧处只有一条:金月楼戏园。当年云敕一案里,渡口伤的不是人命,是名声。金月楼是渡口最大的园子,被白帐的假文书逼着唱过三场“替死人还愿”的戏,戏码是假的,愿主是编的,园子的招牌砸了,台底下的看客跑了一半。案子结了,白帐也拆了,可砸掉的名声,官府的判词赔不回来,只能靠园子自己一格一格挣回来。
袁朵的投影落下去,正落在金月楼的后台门口。
落定的时辰不巧,赶上了开戏前最忙的时候。后台里人来人往,穿箱的、勒头的、吊嗓的,谁也顾不上理会门口多出来的一道影子。袁朵站在那儿看了一阵,觉得后台比旧档里记的兴旺得多,旧档上写着,当年案发之后,园子十排座能空下七排;如今后台挤得转不开身,衣箱都摞了两层。
一个背着长枪的武行从她影子中间穿过去,走出两步又倒了回来,盯着她看了半天,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……袁班主?”
这一嗓子喊出去,整个后台一下子安静了。
头一个围上来的不是角儿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一身短打,腰里别着修髯口的刷子。这是老鲁,金月楼的坐科师傅,管着后台的规矩。他挤到跟前,上上下下把袁朵打量了一遍,回头冲里头喊:“班主!快来!桂枝班主回来了!”
里头应了一嗓子,接着人就出来了。
出来的是金月楼本人。园主兼当家花旦,四十出头,人比园子的年头轻,名字是打小入行时按园子起的,后来唱红了,人名和园名就分不开了。她手里还捏着半面没贴好的片子,一见投影,捏片子的手就停在了腮边,停了两息才放下来。
“好你个袁朵。”她把片子往桌上一撂,“三年了,一封信没有,一个人影没有,一露面就打我后台的过道里冒出来。你要是真人,我今天非撕了你不可。”
“我要是真人,你舍得?”
“舍得!”金月楼叉着腰,“你走的时候说什么来着?‘园子能立住,我就不来了。’立没立住,你自己看!”
袁朵方才进来的一路上已经看过了。后台是满的,前头的水牌上写着今晚的戏码,两出,头一出《夜奔》,压轴《惊梦》。水牌底下画着红圈的“满”字,一连画了三个,是连着三晚的满座。
“立住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这一趟是来回访的,官面上的差事,看一眼就走,不搅你的场。”
“回访也得坐下再走。”金月楼伸手来拽她,手从投影里穿过去,抓了个空。她盯着自己空了的手看了半天,声音低下来一截,“……真是影子啊。”
“真是影子。”袁朵说,“影子也得坐下听你说。这三年,说说。”
三个人就在后台的衣箱上坐了。小菱红是这时候被叫来的,金月楼的徒弟,十七岁,梳着武旦的辫子,进门先规规矩矩给投影行了个礼。她是开科班之后头一批学生里的尖子,如今已经能顶二路的活了。
“要说的事,头一件是开科班了。”金月楼说,“头一批学生二十个,渡口本地的孩子居多,还有几个是当年白帐案里没了爹娘的,官府送来的。老鲁坐科,我授艺,管吃管住,签的是死契,不是卖身契,学满六年,去留随他们自己。”
“钱呢?”袁朵问,“科班是吞钱的买卖,头三年光出不进。”
“头一年我自己贴,贴到第二年贴不动了,正发愁,你们殿里的文书到了,当年案子的抚恤,渡口世界这一份,核发下来一笔。我拿着文书去找渡口的官,问这笔钱能不能匀一半给科班,就当替案子里那些孩子寻个吃饭的本事。官里核了三个月,批了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发到户了,一户一户发的,账目贴在渡口的公示墙上,谁都看得着。”金月楼说到这儿,哼了一声,“学谁的路数,还用问吗?渡口那面公示墙,抄的就是你们那张‘拟录榜’的格式,我见过抄本。”
“格式不要钱,随便抄。”袁朵说,“科班的规矩呢,立了没有?”
“立了。”小菱红在旁边接话,年轻人憋不住,“班规十条,徒儿背得熟!”
“背第一条。”
小菱红挺直了背,一字一字地背:“班规第一条,账目双签,科班的账,一文钱进出,须两人签字,班主一笔,坐科师傅一笔。单签之账,视同私账,全科共讨。”
“为什么立这一条?”袁朵问。
小菱红卡了一下壳,扭头看老鲁。老鲁咳了一声,接过去:“这条是我跟她磨了半个月才立下的。当年白帐的假文书怎么进的园子?就因为账上一个人说了算,我拿着银子替人唱了三场糊涂戏。打那以后我认了个死理:园子可以穷,账不能暗。两个签,一个也黑不下来。”
“这条立得好。”袁朵说,“比十条武行规矩都值钱。接着说,学生教得怎么样?”
“二十个,走了三个。”老鲁说得实在,“两个不是这块料,劝回家学手艺去了;一个倒了嗓子,转去管箱了,没往外赶人。剩下十七个,今年头一批出科的有三位,已经能上台了。今晚压轴的《惊梦》,里头就有一个学生顶角。”
“《惊梦》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这出如今是你的大轴?”
“我的大轴,也是你的。”金月楼看着她,“三年前你在这儿顶的那一场,台下多少人当看客,我当的是看家。你在台上唱到‘则为你如花美眷’那句的时候,我就在侧幕看着,那天下头坐的就有白帐来的人,你唱你的戏,眼角却扫着他们那一桌,散了戏还跟着他们出了门。你那是唱戏吗?你那是查案。”
“两不耽误。”袁朵说,“戏也是真唱了的。”
“所以今晚,”金月楼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,“你既然来了,回访的规矩总得走一遍,我给你走一个。”
她也没等袁朵答应,就在后台的过道里起了范儿。云手,卧鱼,张口就是那一句: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,”
一句唱完,满后台的人都没动换了。这一句是《惊梦》的魂,当年袁朵顶大轴那天,唱的就是它。
金月楼收了式,看着投影,慢慢说:“桂枝。园子替你唱着呢。”
袁朵坐在衣箱上,隔了一息才开口:“我听见了。唱得比我当年稳,当年我心不在戏上,只顾着看台下。”
“如今台上台下都稳了。”金月楼说,“你就说,这一句,配不配你回来听?”
“配。”袁朵说,“再给我三年不来。”
“你敢!”
“敢。”袁朵说,“园子立住了,我就不来了,这话当年说过,如今还作数。往后回访三年一回,走官文,我派人来看,不亲自来。你的戏让渡口的人看,不缺我一个影子。”
金月楼瞪了她两息,泄了气,坐回箱子上去:“你这人,三年了,一点没变。”
“变了。”袁朵说,“当年是园子里借住的客人,如今是官面上来回访的。客人得捧场,官不搅场,这是规矩。”
回访的正事落在最后,三问问完。头一问,科班的账册,双签的底样由小菱红取来给她看了,签得齐整。第二问,白帐案抚恤的分账,从公示墙上抄了一份来,一户一户对得上。第三问,旧案相关人等的下落,金月楼挨个报了,报到最后一家,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户人家,就是你经手那案子里的。”她说,“渡口南头摆香案那家,你记得吧?”
“记得,我记着账。”袁朵说,“了愿满一年,该有人把‘愿已了讫’的话正式带到。这话得真身去说,影子说不算数,日子就定在这几日,我的人腿上排着班,本周必到。”
“那家我熟。”金月楼说,“他家闺女生前,跟我学过两年戏。你们去的人要是不会说话,就照我这个说:闺女当年在园子里学《惊梦》,学到‘似水流年’那四个字的时候,是全班唱得最水灵的一个。让她娘知道这个,比知道转生排队的日子有用。”
袁朵看了金月楼一眼,点了头:“这句,我原话带到。”
投影的光晃了起来,是符力将尽的前兆。袁朵起身,末了又交代了一句:“小菱红。”
“徒儿在!”小菱红一下蹦起来。
“班规第一条,往后每旬让全班背一遍。账这东西,人背账没用,账得背人。你师傅和老鲁在一天,就双签一天;他们不在了,你顶上去,还是双签。这一条不换人。”
“徒儿记下了!”
投影散了。
回到炮灰科,第二枚符烧成了一撮灰。袁朵睁开眼,揉了揉脖颈,严守一已经把渡口世界的旧档翻好了,摊在她手边。
“记档:世界二·渡口,回访毕,无遗漏。”她说,“另办两件。头一件,金月楼科班,年底殿里行文嘉奖一次,不赏钱,赏匾,就题‘账目双签’四个字,让渡口的官去挂。第二件,本周渡口真身一趟,香案那户的话我亲自去说,台账上添一笔带话:她闺女唱《惊梦》那句,是全班最水灵的一个。原话,一个字不改。”
严守一笔尖顿了顿,抬头问:“这句也入档?”
“入。”袁朵说,“人情账,句句入档。”
她说完,从匣子里取出最后一枚投影符,在指间转了半圈,又搁回案上。
“最后一界,雪原。那一界冷,账也沉,明天再点。今天下班,打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