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界回访办完的第五天，转生司来了文。
文是给炮灰科的，抬头写着“照会事由：贵科在册亡员涂茶，转生排期已定，请派员见证”。落款盖着转生司的印，日期是三天后。
袁朵把这张文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。
“见证？”小满凑过来看，“转生还要人见证？”
“在册亡员要。”严守一翻着他誊过的司署条例，“各科的亡员轮到转生，原属衙门派一人到场，看着签押，防止错录。三年前都是没人见证的，亡员排到了，签了就走，走利索了，原属的衙门往往都不知道。这一条，是咱们科立科之后，跟转生司新议的规矩。”
“咱们议的？”小满问。
“你师父议的。”严守一说，“她说，人走了，最后一程，得有原来单位的人送一送。哪怕是看着签个名，也算有人送。”
三天后，转生司。
转生司在殿城的西头，是各司署里最安静的一处。别的衙门人来人往，这里进出的是排队的魂，一列一列，走得慢，说话也轻。投递室在司里的最深处，是魂们临走前最后一站，领签押文书的屋子。
袁朵到的时候，屋里没有别的魂，只有一个小吏坐在案后，面前摞着一叠文书。小吏是生面孔，见了她的工牌，起身行礼：“袁大人。涂茶的签押排在今日未时，就是这一会儿的事了。您来得正好，先跟我核一遍卷。”
卷摊开在案上。小吏一条一条地念：“涂茶，殁年二十四。亡因：积劳。殁前在册身份：临时工，炮灰科编外。工龄，”他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袁朵一眼，“工龄这个，卷上记的是‘三日前’，她在册只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袁朵说，“三天，按她的考勤记，满打满算。加班的时辰，另算，一小时一小时都记着。”
小吏低头，在卷上补了一行，接着念：“积欠劳偿，核讫，已折。业账平讫。转生落点——”他念到这儿，又停了。
“落点怎么了？”袁朵问，“有岔子？”
“没岔子。”小吏说，“落点是好落点，这一批里挑出来的。就是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“按司里的老规矩，落点的细节不给见证人念。可这个，我想着，还是该让您知道。落点：阳世，江南水乡，一户普通人家，人家清白，家境温饱。落的是个女婴，下个月生。”
袁朵站在案前，看着卷上那一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水乡。”她说，“好。她生前是管水的，煮茶也是跟水打交道。这一世接着跟水过日子，熟门熟路。”
“您不问问别的？”小吏说，“一般人都要问，投的那户穷不穷、爹娘和不和。”
“问了能改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就不问。”袁朵说，“清白温饱，够好了。日子是自己过的，不是投出来的。叫进来吧，我看着她签。”
小吏去开门。门外候着的魂进来。
涂茶进来的时候，袁朵看了她两息，才认出是同一个人。三年羁押所里那副灰败气褪干净了，如今她是一副将走的样子：衣裳是转生司统一的素色，头发松松挽着，脸上没有病容，也没有倦色，只有走路的时候还有点旧习惯，走得快，像后头有人催。
她进门，一眼看见袁朵，站住了。
“……班主？”她愣了愣，“不对，现在是袁大人了。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来见证。”袁朵说，“规矩是这么定的，在册亡员走，原属的人送到最后一站。”
“那规矩，”涂茶看了小吏一眼，“是我们死后立的？”
“你死后三个月立的。”袁朵说，“起头是为你。你走得急，走的时候科室刚挂牌，连个考勤本都没来得及立全。后来立的规矩里，考勤那一本，头一页就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涂茶站在那儿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如今这双手是魂的颜色，半透明，可她还是下意识地翻了翻，像从前查指甲上的墨渍那样翻。
“别翻了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一世没有墨渍给你查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涂茶把手收回去，笑了一下，“改不了了，带了走了。”
小吏把签押的文书推过来。文书不长，半页纸：姓名、原籍、业账平讫的核印、落点的封条。涂茶提笔，签自己名字。签得很慢，一笔一笔，比她生前签任何一份文书都慢。签完了，她把笔搁下，没有立刻把文书推回去。
“袁大人。”她说，“有件事，得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死那天，往这边押解的路上，路过你们炮灰科的门口。”涂茶说，“那会儿你们刚挂牌没几天，牌子上的金边还是新描的。我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，押解的差人催，就站了一小会儿。我看着那块牌子想，这个科立起来了，往后像我们这样的，兴许就死得明白一点了。”
“你死得不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涂茶说，“我就是积劳，没别的，我自己心里有数。可我死的头一天还在想，我这一辈子，账对得清清楚楚，人做得规规矩矩，怎么就走到这儿了。想不通。走到你们科门口那天，一下子想通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是后来想通的。”涂茶说，“在这儿排队排了三年，看你们科的人在转生司进进出出，送走一个又一个。我就想，我这笔账，不能就这么翻过去。得留点什么。留什么呢？我一个临时工，没钱没物，连尸骨都还是司里代管的。”
她转向小吏：“劳驾，把我寄存的那样东西取出来。”
小吏从案边的格子里，取出一个信封。信封上写着一行字，指明“转交：炮灰科工牌”。
小吏把信封呈给袁朵：“按司里的规矩，亡员可以留遗言一句，托司里捎给指定的人。指定‘物’的，头一回见。可司里核了，工牌是注册在案的公物，算合法受遗对象。”
袁朵接过来。信封没封口，里头一张纸，一行字。
她抽出来，看了。
【牌别刮花，账别算错，人别加班死。】
落款：涂茶。日期是她殁后第七天，字迹还是账房的字迹，横平竖直，一丝不苟。
腰间的工牌，浮了字。浮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：
【宿主。遗言收到。三项，均照办。】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它说话了。”涂茶看着那道投影般的浮字，看了很久，“三年了，头一回听它跟我说‘收到’。”
“它跟人学的。”袁朵把纸条折好，收回信封，“跟一个账房学的，账房的规矩：来账，必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涂茶转回去，把签好的文书推还给小吏，“齐了。”
小吏核了签押，用印，把文书归卷，落点的封条这才拆了交给引导的差人。差人在门口候着，一切妥当，就等吉时。
涂茶理了理那身素色的衣裳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步，回头。
“袁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三项遗言，”她说，“头两项是给它和你们的，牌，账。第三项，”她抬手指了指袁朵，又指了指门外，指的是殿城各处亮着灯的衙门，“第三项是给所有还活着的差的。人别加班死。这一项，最难办。你慢慢办，我不催了。”
她说完，跟着差人出了门。走到廊下，她的步子还是快，可这一回快得从容，像是有地方要去，而不是有活没干完。
袁朵站在投递室的门口，看着她走到廊子尽头。廊子尽头有一道光，是转生司的司门。涂茶走到光跟前，没有回头，抬脚，走了进去。
光合上。
小吏在案后收拾卷宗，收完了，轻声说：“袁大人，见证这一环，要您签个名。”
袁朵回到案前，提笔，在见证栏里签了名字。签完，她把笔搁下，又拿起来，在见证栏旁边那一点空白处，添了一行小字。
小吏凑过去看，念出来：“‘该员在册三日，考勤全勤，加班时辰另计，业账两清。’，大人，这一行不在格式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，“记档要格式，送人不讲格式。她这辈子样样合规矩，最后这一程，我给她添一句规矩外的话。出了这个门，就归档，往后谁来查这份卷，都看得见。”
小吏把这半页文书夹进卷里，归了档。卷宗合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轻响，像一笔账落了定。
袁朵出了转生司。殿城的暮色刚起，各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一路走回炮灰科。科里灯亮着，小满和严守一还在，见她回来，两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送走了？”小满问。
“送走了。”袁朵走到章程墙前，“落点江南水乡，普通人家，女婴，下个月生。”
小满咧开嘴要笑，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，憋着。憋了半天，还是问出来了：“那……她那句话呢？她走之前，没留话吗？”
袁朵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，抽出纸条，递给严守一。
严守一看了，没出声，把纸条转给小满。小满看完，鼻子皱了皱，把纸条举着，冲袁朵：“师父，这个……”
“念出来。”袁朵说。
“牌别刮花，账别算错，人别加班死。”小满念完，吸了下鼻子，又念了一遍最后一项，“人别加班死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袁朵说，“守一，科规二十七条，后头本来就留着附件的位置。今天补第一号附件，就是这三句。附件不编条目号，不设罚则，就挂在章程墙最底下，字写大些，进门抬眼就看得见。谁来了都看得见，别的科的人来协办，也看得见。”
严守一提笔就写。写完了，他把三句誊在大纸上，小满踩着凳子挂上墙，挂在二十七条章程的最末，灭火器正上方。
挂好了，小满从凳子上下来，退到门口看。
三条章程墙，二十七条，底下三句大字，最上头横幅照旧：进门请打卡。墙上满满当当。
“师父。”小满看着墙，说，“第三句，咱们现在这排班……天天有人加班，算不算她说的那个？”
“算。”袁朵说，“所以这句不是挂给别人看的，是挂给我们自己看的。加班的账，一小时一小时记着，记满一个月，我亲自去跟殿里磨减量。磨得下来磨，磨不下来，磨到磨下来为止。这句不设罚则，设的是念想，人走了，念想比罚则管用。”
她把那个信封收进案头的抽屉，压在最上头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，“打卡，下班。今天的班，到这儿。”
小满头一个蹿到门楣底下，喊了一声打卡。严守一跟在后面。周姐从后头过来，路过章程墙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看了看那三句新添的大字，什么也没问，也喊了一声打卡。
袁朵最后一个走。出门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：灯还亮着，照着满墙的字，最底下一行最亮——人别加班死。
她伸手，把灯拨暗了一格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，掩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