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转正的第五天，轮回殿来了文。
文是公文，格式齐全：兹定于本月十五，设“回局日”，凡经炮灰科查案归位之员，自愿回局谢恩，特此知会。
严守一念到“谢恩”两个字，停了。“这个字眼得改。”他说，“谢恩是旧例的词，殿里前年就废了，改叫‘回访’，咱们回访别人叫回访，人家来也该叫回访。不对，人家来叫‘来访’。我拟个复文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袁朵说，“十七个人，名字附在后头。你念念。”
严守一翻到文末，念。名字一个一个念下来，都是案子里归位的，有的回了原职，有的换了岗，文枢的名字在头一个。文枢是最早的一批，归位后回了司库房，管的是账，跟袁朵算半个同行。
“都得来？”小满问。
“‘自愿’。”袁朵说，“可这十七个，当年档案被云敕那一党压死的，平反是炮灰科平的。自愿，也是一个不会少。”
“那咱们得备茶。”周姐说，“十七个人，茶缸都不够。我柜里有十七个新买的，本想着留着外勤用，今天拿出来正合适。”
十五那天上午，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头一个进门的果然是文枢。他年纪最大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章程墙，看见最底下那三句大字，站住了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涂茶的那三句？”他问。
“她的遗言。”袁朵说，“科规第一号附件。”
“她那时候帮我誊过卷宗。”文枢说，“字比我端正。人呢？”
“转生了。江南，下个月落地。”
文枢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案上。一副老花镜，镜腿缠了胶布。
“我归位那年配的，戴了三年，如今换新的了。”他说，“旧的搁你们这儿。我眼睛不行了，往后的账，你们看。这话当年我在司库房交割的时候说过一回，今天再说一回，说给你们科存底。”
袁朵接过来，收了。
后头的人跟着进门，一个一个的。有带着旧卷宗的，当年被作废又平反的那几册，纸都脆了；有带算盘的，十七档的旧算盘，珠子磨得发亮，说他用这个打了半辈子差，如今手腕不行了，拨不动了，留在炮灰科，“你们这儿账多，让它接着响”；还有一个带茶缸的，豁了个口，就带这么个东西，站在那儿搓手。
“我不知道带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我那案子小，我归位回去还是个小吏。想了半天，就把喝茶的家伙带来了。这缸子跟我值了十一年夜班，豁口是磕在公案角上的。搁你们这儿，算个见证。”
“行。”袁朵说，“见证也入账。”
人齐了，十七个，站了半屋子。周姐烧水沏茶，茶缸一字排开，一个不够豁口的混在里头，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喝到一半，文枢又开口。
“袁科长。我们十七个今儿来，商量过一件事，得你点头。”他说，“东西留下了，得有个去处。不能塞你抽屉，也不能进档库，档库是死东西待的地方，这些是活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挂出来。”文枢说，“架起来。你们这科往后进新人，新人不知道前头的事，看着这些，就知道这科是干什么来的。档案是给查的，架子是给看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小满先蹦起来：“挂墙上？挂哪儿？章程墙满了！”
“不挂墙。”袁朵说。她起身，走到屋子西边靠墙的一处空当，那儿原本堆着杂物，前几日刚清出来的。“这儿。打一排架子，东西搁上头。每一件，底下贴个签：谁留的，哪年的，一句话。”
“架子叫什么？”文枢问。
袁朵想了想。
“还账架。”她说，“十七个人，当年各欠着各的一笔公道，如今公道还清了，人回来了，留个物件在这儿，算把账还上了。往后谁路过看一眼，账就还在走动。”
文枢捧着茶缸，喝了一口，没喝出豁口那儿，烫了下嘴，也不在意。
“还账架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好名字。比‘纪念’强。纪念是给死人的，还账是给活人的。”
架子是当天下午打的。周姐认识殿城西街一个做木匠活的，人叫了来，量了尺寸，杉木的架子，三层，打完擦了桐油，油还没干透就先立起来了。
十七个人挨个往上摆东西。
旧卷宗摆最下层，平放着；旧算盘摆中层；茶缸们排在算盘旁边；豁口的那只，排在最边上，主人自己伸手摆的，摆完还转了转，让豁口朝外，“豁口朝外，别人一眼看见，省得以为我们科连个囫囵茶缸都没有”。
最上层，只放了一样。
袁朵踩着凳子，把文枢那副缠胶布的老花镜搁上去，摆正。签是她自己写的：文枢留。镜腿缠胶布，戴三年。附注一行小字，我眼睛不行了，账你们看。
摆完了，十七个人退到门口看。架子三层，满满当当，正对着章程墙，一边是规矩，一边是来路。
“挺好。”文枢说，“往后我们这拨人，谁退差了，谁再有东西留下，往哪儿搁？”
“还接着搁。”袁朵说，“架子打的时候留了扩的地方。第二排，年后再打。”
“那我们今儿这拨，算头一批。”豁口茶缸的主人挺了挺腰，“头一批，得在签上写明白。免得后来的以为我们是凑数的。”
“写了。每张签上有年份。”严守一说，“头一批，十七人，一件不少。我核过了，三遍。”
人陆陆续续散了。走的时候都在门楣底下打了卡，机器响一声，绿灯一亮，一个。十七个绿灯，一个接一个。
最后走的是文枢。他走之前又绕到架子跟前，看了一眼最高层那副眼镜，伸手把镜腿上翘起的一截胶布按平了。
“你们看账，”他说，“仔细着点。”
“科里的账，没错过。”袁朵说。
文枢笑了一声，出了门。
屋里剩下四个人，加腰间亮了一下的工牌。浮字浮出来：
【宿主。十七件，已记。来账，必复。】
“它也记上了。”小满凑到架子跟前，一层一层数，“旧卷宗六册，算盘三把，茶缸七个，还有……哎，这个是什么？墨锭？谁留的墨锭？”
“第七个签。”严守一说，“司文房的人留的。签上写着，‘磨没了半块，剩下的半块，够你们写下一案’。”
小满把那半块墨拿起来掂了掂，又放回去，摆正了。
“还账架。”他说，“师父，这架子上往后东西只会越来越多吧？”
“账没有清零的日子。”袁朵把凳子搬回原处，“多多益善。下班，打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