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账架立起来的第七天，殿里来了批新人。
八个临时工，新招的，分到各科轮岗，头一站炮灰科。周姐领着人在门外排队点名，点一个应一个，应完进门，八张生脸，站成一排，都不知道往哪儿看。
“人齐了。”周姐进门，“老规矩，你们培训，我不管，我管外勤。今儿开班，课在培训教室，人都跟你。”
“行。”袁朵合上手里的册子。
培训教室在西跨院，原先是间杂物房，前几日刚腾出来的。八张条案，一个讲台，讲台后头一块新黑板。严守一管教务，一早就把座位牌摆好了，一人一块，名字朝前。
小满抱着一摞书进来，摆在讲台角上。书是新订的，线装的，封皮上印着六个字：炮灰算账法。
“师父，八本，一本不差。”他把书放齐，又数了一遍，“八本。我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八本。”
“你数第三遍的时候，学生都到了。”袁朵说。
人到齐了，坐定。袁朵站在讲台后头，把第一本书拿起来，翻开。
“开课前，先说清楚。”她说，“这本书，二十七章，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写它用了四个月。你们八个人，今天人手一本。这书不考背，考用。用不出来，书收回。”
底下安静。有个坐得靠后的新人把书往前翻了翻，又赶紧翻回来。
“第一课。”袁朵转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退开，让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账随人走，人回账回。
“这八个字，是这门课的头一句，也是末一句。中间二十六章，讲的都是怎么把这句话落到实处。”她把粉笔搁下，“什么意思，我讲一遍。人办差，差上生账。人走了，账不能跟着走，账得留在档上，等人回来，或者等接的人来，账接着走。你们是临时工，临时工的难处，我当过三年，我知道，最怕的就是人一走，事就断。所以头一件学的，不是怎么记账，是怎么让账离了你也能活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。靠窗的一个，年纪不大，手举得笔直。
“说。”
“老师，”那新人站起来，“临时工……不是干几年就得走吗？账留得再好，人回不来，那账留着给谁看？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问得好。”袁朵说，“坐。这个问题，书上第十九章讲，我在这儿先答一遍。账不留给写账的人看。账留给账涉及的人看。你今天记的一笔愿、一笔差，十年后有人来查，查得着，看得懂，这事就成了。写账的人回不回来，不要紧。”
那新人坐下了，坐得比刚才直。
小满在旁边管纪律，其实没什么可管的，他就站在讲台侧面，替袁朵翻书页，翻到哪儿指哪儿。指到第三章的时候，他忍不住插了句嘴：“这章我熟，我来我来，第三章，愿账格式，我最，”
“你管格子。”袁朵说。
“对！格子我管！”小满缩回去，翻页。
上午讲了两章。中间歇一刻，周姐提着大壶过来续水，续完不走，靠在门边听了半节。听完她撇撇嘴，跟袁朵小声说：“你比我讲得强。我带新人就会一句，‘先干着，干着干着就会了’。”
“你那是老法子。”袁朵说，“老法子出你，出不了八个。”
“少贫。”周姐提着壶走了。
下午接着讲。讲到“了愿台账”那一节，又有人举手。这回是第一排中间的，一个小姑娘，笔记记得最满的一本。
“老师，”她站起来，“我想问个格式外头的。愿这种东西，怎么界定它‘了’了？台账上写‘已了愿’，那个‘了’，标准是什么？”
袁朵没马上答。她看着那姑娘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问题，”她说，“台账规程里没写。写规程的人写不出来。我告诉你我的算法。”
她从讲台上拿起粉笔，又搁下了，不用黑板。
“受愿的人说‘够了’的时候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你算清了的时候，不是账面平了的时候，是那个人，看着这个愿的账，说‘够了，就这样，挺好’的时候，那笔愿就算了了。在那之前，账面再平，都只能记‘待验’。你记的每一笔愿，最后都得走到那一句‘够了’跟前，才算落定。这一条，书上没有，今天口述，你们记在扉页。”
底下一阵翻页的声音。八个人都翻到扉页，一人记了一行。
小姑娘记完了，又举手。
“老师，要是……要是受愿的人，说不出‘够了’呢？”
这回停得更长。
严守一在最后一排管教务记录，笔停了，抬起头。
“有这种情况。”袁朵说，“人不在了，或者人到不了跟前。这种，规程里有补救：由经手人代述，代述要记档，注明‘代’字，加一倍核验。但我要说的是规程外头的，代述这一笔，落笔的时候，你自己心里得过得去。过不去，就别落，搁着，搁到有凭据的那天。账可以晚结，不能错结。”
小姑娘坐下，把这句也记了。
一天课讲完，散学前，袁朵让八个人挨个上来，在讲台上的名册里签名。签一个，领一块临时工牌，牌上的编号是新的，从三千零一起头。
八个人签完了，排队出门。走到门口，头一个举手提问的那个回头问了一句：
“老师，明天还讲吗？”
“讲。讲第四章。”袁朵说，“迟到的，第四章他自己讲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，跟着队伍出去了。
教室里剩下三个人。小满开始收条案上的书，收到一本，翻开看了看扉页，那行“受愿的人说够了的时候”记得歪歪扭扭，他给扶正了些，又觉着不合适，改回原样。
“师父。”他抱着书，“这本《炮灰算账法》，就这么八本？”
“先八本。”袁朵把黑板擦了，擦到那八个字，停了一下，擦完了。“下一批新人来，再印。印到哪年算哪年。”
“那您的这本，”小满指了指讲台上剩下的那一本，袁朵自己用的底本，页边写满了小字，“这本往后归哪儿？”
袁朵把底本合上，掂了掂。
“归还账架。”她说，“等我不讲课了，摆上去，最上层，挨着那副老花镜。严守一，记一笔，架子第五十一件，预留。”
严守一在记录本上写：第五十一件，预留，底本一册。写完他核了一遍，抬头：“老师，书名后头要不要添一版次？往后修订了，好分。”
“添。”袁朵夹起底本往外走，“第一版。往后每年修一回，版次往上加。加到哪一版算哪一版。”
她出了教室。走廊那头，八个新人还没走远，正围着周姐问外勤的事，周姐摆手：“外勤明天再说，今儿先把明天的课预习了，”
小满把教室的灯拉了，追出去：“等等我！我管格子，明天的格子我先划！”
严守一落了锁，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