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班开课后的第十天，袁朵在科务会上提了一件事。
“算日子，炮灰科挂牌满百日了。”她说，“明晚，食堂西间，全科聚餐。我出账，科费走一半，我补一半。”
“补什么补，”周姐说，“百日是个大日子，全记科费，谁敢驳。”
“科费有章程，”袁朵说，“庆功宴要案由。百日无案由，我补。”
“那就百日无案由，我补。”周姐说完，自己摆手，“行行行，你补就你补，抠。”
请帖发了三张。一张给沈砚，主办终审的官员，案子收官，照理该聚。一张给崔判。一张送归墟哨上，白鹤棋的。
小满送帖回来，进门就喊：“都应了！沈大人说他带一坛酒来，崔判说他带他那套新章印来给咱们看，白考官，白考官就回了一个字，‘到’。”
“他一贯一个字。”袁朵说。
第二天下晌，周姐张罗着摆桌。食堂西间，一张大圆桌，椅子数来数去，她多搬了一把，摆在靠墙的空当，没挨着人堆。
“这把是，”小满看着那椅子。
“给涂茶留的。”周姐说，“她要还在，今儿这桌，头一杯得她先端。”
椅子摆好了，桌上摆了碗筷。周姐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碗边上，涂茶那块旧工牌，她转生前留下的。牌面有点旧了，没刮花，保存得好。
“牌子我替她收着，”周姐说，“今儿拿出来，让她也上桌。”
人陆陆续续到了。
沈砚先来，果然抱着一坛酒。他把酒往桌上一放，看了看那把空椅子，什么也没问，在空椅子斜对面坐了。
崔判来得动静最大，人没进门声先进：“诸位诸位，本官今日不办公务——”他一脚踏进来，看见空椅子上的牌，话停了半拍。他认得那牌。他把嗓门压下来，走过去，对着椅子拱了拱手，才落座。
白鹤棋最后到。他一旬才下哨一回，今儿正好赶上。进门，看见满桌人，又看见那把空椅子，站了一息，走过去，在空椅子旁边坐下了。
“你坐她旁边？”小满小声问。
“看得清全桌。”白鹤棋说。
菜上齐了。袁朵站起来，端着杯。
“先不喝。”她说，“请沈大人讲两句。”
沈砚没起身，坐着，端起杯，看了看一圈人。
“我说话不绕弯。”他说，“炮灰科开局百日，办结案子一宗，牵出证据一百三十七项，卷宗十七号。了愿四百二十件，无一违规。百日，零违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主办终审这些年，见过开局漂亮的科，没见过开局百日一件错账没有的。你们这科，”
“迟早着火。”小满接得飞快。
满桌笑。沈砚也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说了。”他举杯，“今天这一句改了，你们这科，烧不了。”
碰了一圈。酒过三巡，屋里热闹起来。崔判非要把他那套新章印挨个给人看，乌木牌子刻成了印钮，他说这才是物尽其用；严守一跟白鹤棋掰扯记波格式的分号，掰了半桌，谁也没说服谁；周姐和食堂的人吵回了三坛添的酒。
闹过一阵，袁朵又站起来了。屋里静下来。
她端着杯，没冲满桌人，绕过桌子，走到那把空椅子跟前。
“前辈。”她对着椅子说，“案子结了，卷宗十七号，归档了。了愿台账四百二十件，一件没违规。你那句‘牌别刮花’，牌子在，没花；‘账别算错’，账在，没错；‘人别加班死’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这一项还在办，加班的账记到第三十九天了，下个月我拿去找殿里磨。你慢慢看，我慢慢办。”
她把杯举了举。
“账算完了。你的编制，我替你干得值。”
她仰头，把酒喝了。喝完，杯口朝下，控了一下，一滴不剩。
满桌的人跟着站起来，碰杯的碰杯，举杯的举杯，声浪一层压一层。崔判嗓门最大：“涂姑娘！老夫敬你！”周姐喝完拿袖子抹了下嘴角。小满端着杯凑到椅子跟前，规规矩矩鞠了个躬，才喝。
热闹声里，没人注意那把空椅子。
椅子上的工牌，屏幕自己亮了。
亮得跟平时不一样，不是浮字的方寸小屏，是整面牌屏都亮起来，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刷过去，跟人说话一样：
【干杯。】
【干杯。】
【干杯。】
刷了三遍。
小满头一个看见的，一口酒呛在嗓子里，拍着桌子指过去。满屋子的声音一下矮下去，一圈人都朝那椅子看。
牌屏上又刷出一行：
【账算完了就好。加班的，接着办。】
字停了，屏暗下去半格，又亮了一下，才彻底歇了。
屋里静了三息。
“它……”崔判张着嘴，“这牌子，成精了？”
“它跟人学的。”袁朵回到自己座位，坐下，给崔判满上，“跟一个账房学的。账房的规矩，来账，必复。”
“今儿这杯，”白鹤棋说，“是它回的。”
“是它回的。”袁朵端起杯，“那就别浪费。都坐，接着喝。菜凉了算谁的？算食堂的，不归咱账上。”
满桌又闹起来。周姐冲着门口喊添菜，崔判跟沈砚划上了拳，严守一守着酒壶给自己限量，小满围着空椅子转了两圈，最后把自己那碟花生端过去，搁在了牌边上。
那晚散得晚。出门的时候，周姐走在最后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西间的灯还亮着一盏，照着那把没撤的椅子。她把灯拨暗了一格，掩上门。
“明儿还坐得下。”她跟走廊里等着的人说，“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