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庆过后的日子,一天挨着一天过。
了愿台账翻过五百件那天,是严守一先发现的。他晚上对账,笔停了,抬头喊人:“周姐,周姐!台账满五百了!”
周姐过来,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第五百件是个小愿,帮一个新差人找回了三年前压着没发的补帖。她把那一页折了个小角,又打开,觉得折角不合规,改用书签夹上。
“五百件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我接这摊的时候,一年拢共百来件,还得催着人销。”
“催是错的。”袁朵在案后头没抬头,“愿不是账单,不能催。人自己想通了,愿才了得干净。”
“知道知道,”周姐把书签压实,“我就那么一说。”
第二天早上,袁朵照常上班。
管理局中庭,晨。进度屏照常滚动,滚的都是各科的数目:勾档多少件,投递多少单,回执多少封。往来的临时工一拨一拨地过,脚步都急,有的抱文书,有的推着档车。
她走到中庭当中,广播响了。
“下面宣读本季度嘉奖名单。”广播的腔调平得很,一个字一个字念,“考勤科,月度零差错。勘验司,归墟观察哨记波连续三十七日无缺档,”
袁朵听着,没停步。
“——炮灰科袁朵,年度考核甲等。”
念完了,广播换了下一条,念食堂本周的菜单。
中庭里没人抬头。嘉奖这种事,念得跟菜单一个调,听的人各走各的路。只有两个新入职的临时工从她身边跑过,跑出去几步,又倒回来,规规矩矩站住,鞠了个躬。
“袁科长早!”
“早。”袁朵说,“跑什么?迟到了?”
“没有!培训教室占座!”两个人又跑了,边跑边回头喊,“老师,今天的格子——”
“小满管。”袁朵说。
人跑远了。她站在中庭当中没动。
三年前,也是这个中庭,也是早上。她抱着一个档案袋,站在进殿报名的队伍末尾,不知道该往哪儿站,问了个路,问了三遍才问明白。那时候这大厅的灯,她一盏都不敢多看,觉得哪盏都不是给她亮的。
现在中庭的灯还是那些灯,进度屏还是那块屏。她从档案袋换成了随身的小印,从队伍末尾换到了队伍外头,从问路的人,变成了给人指路的。
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。腰间的工牌亮了。
【宿主。】
她没动。
【宿主。年度甲等,无对应积分变动。考核属实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【宿主。感慨完了?】
袁朵低头看了一眼那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感慨。”
【站定不动,超过三十息,非办事姿态。】浮字顿了顿,【判定为感慨。班要打了。】
袁朵把工牌扶正,抬脚往炮灰科走。
“打。”她说,“打工人不打卡,天理难容。”
【已记。今日出勤,卯时二刻。】
“记这么细干什么。”
【账房规矩。】浮字缩回去,【来账,必复。出了账,必记。】
她一路走回科里。推门进去,屋里人齐了。小满趴在格子上给新人班划下个月的排班,严守一在改《炮灰算账法》的版次页,第一版改第二版,改到一半,周姐在外勤调度案前打电话,声音压不住地往外冒。
章程墙上,二十七条照旧,最底下三句大字照旧。还账架在屋子西边,三层,最高层摆着那副老花镜,旁边空着一小截——第五十一件的位子,底本还留在袁朵案头,第几版记到第几版,还在改。
袁朵走到自己案后坐下,翻开今日的待办。
第一件,渡口香案那户的回访回执,归档。
第二件,加班账,记到第五十九天了,明天满两整月,后天去殿里磨减量,材料严守一已经备好了。
第三件,新人班的课,第四章。
她提笔,在今日一栏写了个日子。写完,搁笔,起身,走到门楣底下,抬手打了个卡。
机器响一声,绿灯亮了。
“袁科长,”隔壁路过的临时工冲她点头,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她说,“慢点跑,走廊滑。”
那人说好,还是跑。
袁朵回到案后,坐下,开始办第一件。进度屏滚它的,台账记它的,班照打。
“小满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中午的格子,下课了收,别又忘了。”
“忘不了!”小满在那头喊,“我管格子!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又亮了一下,【明日打卡,勿忘。】
“忘不了。”袁朵翻过一页回执,“账房的事,没有忘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