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账磨减量的事办完之后没几天,殿里又来了文。
这回的文是两份,一起到的。一份是严守一的转正批文,一份是小满的。两份一样厚,格式一样,印一样,就是名字不一样。
严守一拆的。他先拆自己那份,看完了,放在案上,没吭声,去拆第二份。第二份看完,他把两份并排摆好,对齐了边,才开口。
“小满。你的批文。”
“什么批文?”小满正蹲在格子间里归档,头也没抬。
“转正批文。”
小满手里的档册“啪”掉在地上。他蹦起来,蹦得太猛,脑袋磕在格子顶上,捂着头抢过批文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“转正?!我转正了?!师父!师父我转正了!”
“批文在我这儿念完了,你嚷什么。”袁朵从案后抬头,“捡档册。掉地上的那册,封皮蹭灰了,掸干净再归。”
小满一边掸一边蹦,掸完了归了档,又蹦回来,把批文举得高高的给全科看。周姐从外勤案后过来,接过去看了看,还给批文上她记的那笔外勤考勤数目,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“正式工。往后你的茶水钱,可就不走我这份人情了。”
“周姐!”小满的调门又上去一层。
“喊什么,高兴的。”周姐说,“我高兴。”
袁朵把两份批文收过来,压在案头。
“转正有流程。”她说,“流程第九条,宣誓环节,不可省略。守一,规程在哪儿?”
“在这儿。”严守一早就把规程翻出来了,翻到第九条那页,用指头压着,“原文:新转正之员,于本科章程墙前宣誓,誓词由直属上官拟定,宣誓毕,记档。上官拟定——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科长,誓词你拟。这条例当年拟定的时候,就没写上官不想拟怎么办。”
“我拟。”袁朵说,“拟好了。明早,章程墙前,全科到场。老规矩,打卡之后,宣誓。”
“这么快?”小满问,“不商量商量措辞?”
“账房拟词,不过夜。”袁朵说。
第二天早上,炮灰科的人都到了。周姐特意早来,把章程墙前的地扫了一遍。小满和严守一站墙跟前,一个绷得笔直,一个绷得更直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袁朵站在两人对面,手里一张纸。
“誓词不长。”她说,“我念一遍,你们跟一遍。念完,签字,记档,这事就算办结了。”
她展开纸。
“账清。”
“账清。”两个人跟。
“愿了。”
“愿了。”
“人回。”
“人回。”
“我回。”
“我回。”
四个词,两遍,念完了。屋里静了一息。
小满还绷着,没动。他扭头看了一眼墙,二十七条,最底下三句大字,最上头那道横幅,进门请打卡。看完,他转回来,嗓子有点发紧,清了清,才说出话:“就……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袁朵把纸折起来,“誓词就这八个字,账清,愿了,人回,我回。账要清,愿要了,走的人要能回来,回来的人要接得上。前六个字是差事,后两个字是你。办到了,就是这八个字;办不到,念一万遍也没用。”
严守一在签字栏落笔。他签得很慢,签完自己核了一遍笔画,才把笔递给小满。小满签得飞快,签完咧着嘴看自己的名字。
周姐站在后头,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,抹完又觉得让人看见了,先把话撂出来堵人的嘴。
“别看。”她说,“我干了二十年临时工,见过的转正仪式,都是‘恪尽职守勤勉奉公’那一套,一套一套的,念完就忘。头一回听见这么土又这么对的话。土得掉渣,对得没法驳。”
“土是故意的。”袁朵说,“词一花哨,念的人先走一半的神。土的词才拴得住人。”
“拴得住。”周姐说,“这八个字我听一遍就记下了。往后我那摊外勤的对账,我照这四个词对。”
“周姐,”小满凑过去,“那你也算宣誓了?”
“我是临时工,宣不着。”周姐说,“我自愿照着办,跟宣誓两码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转正?”小满问,“你干的活,早够格了,”
“我那批档案,年头太久,手续缺着。”周姐摆手,“再说,转了正,就得挪地方,殿里有规矩。我在这儿待着挺好,这椅子坐了二十一年,硌是硌点儿,换一把,坐不惯。”
小满还想说什么,被袁朵截了。
“记档。”她说,“守一,今天这两份,归转正类,头两卷。往后科里再有转正的,接这两卷后头编号。”
“记下了。卷号转字第一、第二。”严守一写完,抬头,“科长,还有一件事。新人班那八个,轮岗期满,下个月各归各科。走之前,要不要让他们也来看一遍宣誓?”
“要看。”袁朵说,“不光看,流程第九条后头,添一条科内细则:本科之人转正,宣誓公开,谁想看谁来看,不设座,站着看。”
“站着看,人站得住吗?”周姐说。
“站得住。”袁朵说,“八个字,站一站就完了。词要是长,才得给人搬凳子。”
严守一把细则誊进规程,誊完念了一遍核对。小满把转正批文捧回自己的格子间,端端正正压在玻璃板底下,压完了,退出来看,看完又伸手进去挪了半寸,让名字正对着外头。
“行了。”袁朵坐回案后,“今天第一件事办完了。小满,恭喜你。第二件事,”
“您说!”
“转正第一天,”袁朵翻开待办,“格子间的水缸,该换了。正式工,打水去。”
小满拎起水缸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着章程墙,冲着那八个字站过的位置,咧嘴一笑。
“我去打水!”他说,“水缸我管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