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转正后的第二旬，轮到袁朵办一件私账。
这件事不进科里的台账，走的是殿里的年度探视——阳世有直系亲人的差人，一年可探视一回，地点在归墟边上的探视室，隔着界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头两年，她探的是母亲一个人。今年来文的时候，文末多了一行：本年度探视，申请人袁朵，探视对象二人。
父亲头一回来。
去之前，她照例先过了一遍准备。礼品是阳世能收的样式，一匣茶，一包点心，探视室有专门代办的柜台，东西不真过去，过去的是“有人惦记”这个信儿，落到阳世，就是门口多了一份没署名的礼。三年来都是这么办的，落款只写“女儿单位同事”。
“还是老说辞？”周姐问她。周姐管外勤，探视的排期从她案上过。
“老说辞。”袁朵说，“同事，代为探望。问起来，就说她外派得远，信到人不到。”
“三年了，二老没起疑？”
“起了疑，”袁朵收拾着东西，“起的是好的疑。去年她母亲跟街坊说，闺女单位的人比亲戚走得都勤。”
探视室在归墟入口往西的一条廊子尽头，一间屋，一面临界的玻璃。屋里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，桌上有个铜铃。来探视的差人摇铃，那头的影像才显出来，显的不是真人，是界那头此刻的实况，声音过不来，只能听个大概，像隔着水说话。
袁朵进去的时候，铜铃前坐着当值的小吏。小吏核了她的文，登记，然后摇铃。
玻璃那头，慢慢显出来。
是老家院子的门口。母亲坐在门槛边上择菜，鬓角全白了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，挽得利索。父亲从屋里出来，背驼了，手里端着个簸箕，走到母亲跟前，说了句什么。母亲抬头笑了一下，抬手把簸箕接过去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一个择菜，一个扇扇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声音隔着界，听得含糊，只有调子，一句高，一句低。
袁朵在玻璃这头坐下，坐了很久没出声。
按规矩，探视的头一步是“传话”，她对着玻璃说，那头听不见，得靠小吏用界笔把话誊到阳世的梦里去，一句顶一句。头两年她的传话都是一套：女儿在外头，干得好，吃得饱，让二老别惦记。
今年，她开口说的头一句变了。
“妈，今年我爸也来了？”
小吏的界笔顿了一下，还是誊了。玻璃那头，择菜的手停了停，母亲抬起头，往院门外望了一眼，又低下去接着择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？”父亲的声音调子高起来。
“许是同事提的。”母亲的调子低，“这同事，年年这时候捎话来。我算着日子呢，这两天，该来了。”
袁朵坐直了些。
“叔叔阿姨，”她说，“我是袁朵的同事。她今年还是走不开，让我看看你们。”
“哎，哎，同志！”父亲凑到跟前来了，隔着玻璃，脸凑得很近，他看不清这头，这头看得清他，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，“同志，朵朵在那边，到底干什么工作？三年了，过年也不回，就打电话。电话里说忙，忙什么，一句没说囫囵过。”
“财务。”袁朵说，“她管账。她那单位，账不能错，错了要担责任。年底年根，账上最忙。”
“管账好，管账好，”父亲回头冲母亲说，“管账的，饿不着！”又转回来，“同志，她吃得住都好？”
“好。她跟我一个宿舍，”袁朵说，“她那半边屋子，账本码得比我齐。夜里加班，我劝她睡，她说，账不等人。”
母亲在父亲身后听着，择菜的手停了，菜叶在手里捏着。
“同志，”母亲往玻璃跟前挪了挪，“你跟她说，妈不催她回来。妈就是想跟她说，家里都好，她爸的腰，今年贴了膏药，好多了。让她别记挂着寄钱，她自己攒着。还有——”母亲顿了顿，“还有，让她过年的时候，睡个整觉。大年三十晚上也别熬夜，没有哪个年，是熬出来的。”
袁朵低头，把这几句在纸上记下来。一个字没落。
“我带到。”她说。
“每年都劳你，”父亲说，“前三回的信，也是你捎的吧？字写得真好。我们念给街坊听，街坊都说，闺女单位的同事，比亲戚走得都勤。”
“她嘱咐的。”袁朵说，“她说，她回不来，让我必须来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母亲冲着玻璃这头，也不知道冲的谁，摆了摆手，“你也是好孩子。大老远的，年年跑。往后要是忙，就别跑了，有个信儿就行——”
“不忙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一趟，排在账上呢。排了账的，就得来。”
她又坐了一会儿，问了些琐碎的，父亲的腰，母亲的腿，院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没结果。母亲说结了，结了十几个，等朵朵回来摘。
探视的时辰到了，小吏在旁边提了一句。袁朵站起来，把最后一样东西，一包点心，交割了，托小吏走代办柜台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，站直，隔着玻璃，抬手，敬了个礼。
“叔叔阿姨。”她说，“以后每年这个时候，我还来。”
玻璃那头，两个人愣着，慌忙站起来，不知道怎么还礼。父亲学着比划了一下，比划得不齐，母亲在旁边拽他的袖子，拽了两把，自己朝着玻璃，深深地弯了下腰。
影像淡下去，玻璃恢复成一面灰白的墙。
袁朵收拾好纸笔，出了探视室。
廊子很长，两头都亮着灯。她走到廊子中段，站住了，站了一会儿。腰间的工牌亮了一下，浮字浮出来，又自己缩了回去，没出声。
她抬手，在眼角按了按，按了很久，才放下来。然后她把那张记满字的纸，折成四折，收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，跟涂茶那个信封放同一层。
“记档。”她对着廊子那头的登记处说，声音平回来，“本年度探视，毕。无遗漏。”
登记的小吏应了一声，在册子上落了笔。
袁朵往回走。走出廊子，日头正好，殿城的道上人来人往。她走得不快，走到岔路口，站住，往炮灰科的方向看了看，又看了一眼另一头——殿里还账架的方向。
她抬脚，往炮灰科走了。
明天还有课，第四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