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回来后的第三天,殿里转递处送来一封信。
信是阳世来的,走的管理局转递,手续齐,信封上盖了三道戳。转递处的差人交割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一句:“阳世寄给殿内的私信,一年过不了十封。这封,收信人写的是‘药铺老板娘收’。”
“药铺?”小满接的信,翻来覆去看信封,“咱们科什么时候开过药铺?”
袁朵接过来,看了看信封上那五个字,笔迹她认得,不是写信人本人的笔迹,是代笔,落款处另有一行小字:陈开泰口述,其妹代书。
“开。”她说。
屋里人围了过来。信纸展开,两页。
第一页,陈开泰的信,他妹妹替他写的,写得规矩,一板一眼:
“老板娘:见字如面。我是陈开泰。出了那场车祸,我在床上躺了很久,一直没醒。醒过来那天,我妹妹在床边守着,我睁眼,说的头一句话,是‘对不起’。她愣了,我也愣。我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,就是觉得,欠了谁一句,不说出来,喘不上气。后来慢慢想起来一些事,模模糊糊的,一间药铺,一个拨算盘的老板娘,账算得清清楚楚。大夫说那是我昏迷里做的梦。可我记得那算盘声。”
第二页,短了:
“妹妹说,我住院这一路,处处有人搭手:床位、药费、康复的师傅,查起来,都查不着是谁。我信是您那边的安排。我如今出院了,腿脚利索了,回原来的铺子上工。药铺的事我不懂,但妹妹说,那间‘店’,这些年一直有人照料着,评语一条一条往上添,如今到五星了。我不多写了。信尾一句:谢谢您。那句‘对不起’,我替一个人带到,也替我自己说。陈开泰。”
信纸末尾,另有一行附言,笔迹换了,是妹妹自己添的:
“老板娘,药铺我常回去看看。游戏还开着,你的店评到五星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游戏,”小满挠头,“什么游戏?还有五星?”
“他昏迷那三年,魂里头困着的那一局。”袁朵把信纸抚平,“阳世的说法叫游戏,咱们档上的说法,叫‘拘魂局’。人困在里头出不来,就得有人进局里,把账跟他算清,算清了他才肯醒。”
“进去的人是您?”小满问,“开的那药铺——”
“铺子是局里的壳,账是局里的眼。”袁朵说,“他欠的账不是钱,是那句‘对不起’。人在局里死鸭子嘴硬,三年没说出口。不说,就醒不了。我算清了账,他松口了,魂就顺了,人就醒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醒来的人,局里的事记不全。能记住一间铺子、一台算盘,已经是难得。”
“那他妹妹的附言呢?”严守一凑近看,“她说她也回去看,还说店评到五星,局都散了,她怎么,”
“局散了,念想没散。”周姐在旁边接了话。她在这一行干得久,这些事听得懂,“阳世的人惦记着局里那个地方,念想聚得久了,就自己长出一小块儿来。她如今守着那间‘店’,守的其实是她哥躺着的这三年。这种人,阳世管叫什么来着——”
“叫念旧。”袁朵说。
她把信重新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。看到“那句对不起,我替一个人带到”那一行,她停了一会儿,指尖在那行字上按了按,才翻过去。
“归档。”她说。
“归转递类?”严守一问,笔已经提起来了。
“不。”袁朵说,“这封信不进档库。贴出去。”
“贴哪儿?”
“还账架。”
严守一的笔停了。“架子上的东西,都是归位的人亲手留的。这封信是阳世来的,隔着两层转递,按规程,”
“规程管的是档,”袁朵说,“这封信不是档。这封信是一笔账的回执。账走了三年,回执到了,回执就该上架子,摆在它该在的地方,跟账对上。”
严守一想了想,把笔搁下:“那我给它编个号。架上的实件,这是第五十件。第五十一件是底本,预留着,还没上——号留着,信排它后头,第五十二件。”
“编。”
小满搬来凳子,踩上去,把信装进一个薄木框里,框是现成的,架子当初打的时候多做了几个,就备着这种薄的东西。他捧着框问:“贴哪层?”
“中层。”袁朵说,“跟算盘挨着。都是算账的家伙。”
小满把框挂上去,退下来,仰头看。信在中层,旁边就是那把十七档的旧算盘。他凑近了又念了一遍信尾那句,“游戏还开着,你的店评到五星了”,念完回头:
“师父,这算什么?阳世的人给殿里打分?”
“算好评。”袁朵说,“五星的。”
周姐笑出了声。严守一在记录本上写:第五十二件,信一封,陈开泰线,闭环。写完他照例核了一遍,在“闭环”两个字旁边补了日期。
腰间的工牌亮了一下。
【宿主。该线已结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袁朵说。
浮字没缩,又浮出一行:
【店评五星,已同步。】
“同步给谁?”
【档上。】浮字顿了顿,【来账,必复。五星好评,也是账。】
袁朵把信框的边角扶正了一毫米,退后一步,看了看整面架子,三层,中层新添一件,墙上章程二十七条照旧,最底下三句大字照旧。
“下班的别走。”她转身往案后走,“信看完了,办正事。第三件,新人班的课,明天的教案,我还没过。”
“来了来了!”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,“教案我管格子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