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月楼的匾挂上后半个月,窗口又漾了一回。
这回不是投物件,是递讯。早上周姐开的窗,界膜一漾,浮出来一枚竹简,简上几行小字,是镜像界专差誊的:云门有事奉告,可开映像一回,问接不接。
“云门。”周姐把竹简放到袁朵案上。
云门的案子,是旧世界一号线里最重的一桩。袁朵在那边办差的时候,化过形,进过云门的山门,翻的是陆吾霜的旧案,陆吾霜是云门早年被除名的弟子,一桩冤案压了二十年,案翻平了,人不在了,名分还了。办完那案子回来快一年了,这科里还没跟那边通过一回讯。
“接。”袁朵说,“接了定个时辰,晚上吧,白天事多。”
映像不占屋,就从窗口的界膜里投出来,投在西墙的白墙上,跟放皮影似的。定在酉时,天擦黑的时候全科都留了下来,崔判得了信也来了,搬了把凳子坐在门边,专看。
酉时一到,界膜漾开,墙上的影显出来了。
是云门的大殿。
香案新漆过,蒲团摆了一排,一队小道士跪在最前头,看身量都是刚入门的。为首站着个老道,白眉毛,手里拂尘,虚尘子,云门如今的掌门,当年案子里袁朵打过交道的人。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女冠,柳知窈,如今是云门的执事,案子那会儿她还是个刚受戒的小道姑,如今眉眼沉下来了,站得稳。
映像里听不真声音,但专差誊的话简跟着窗口往外递,一句一句,跟得齐。
虚尘子领着小道士们拜。拜完,抬手指着香案后头。
香案后头,供着一方牌位。
小满凑近了看墙上的影:“长生牌位?给……给谁立的?陆——”
“陆吾霜。”袁朵说。
屋里静了静。长生牌位,阳世是给活人立的,图个长寿;修行门里给在世的人立长生牌位,是受供,受恩的人立给施恩的人,日夜香火,供着。
“她人已经不在了。”严守一低声说,“这牌位,”
“不是祭奠。”袁朵看着墙上的影,“是供奉。人不在,恩在。恩在,就立牌位接着受。这是那边的规矩。”
墙上的影里,虚尘子对着牌位说了几句话。专差誊的简递出来:
“诸位新入门的弟子,都看清楚了。这方牌位,不是哪位祖师的。是‘翻案师祖’的。二十年前,云门错了一桩案,错得我自己都不敢翻旧账。是这位翻案的前辈,把案翻了,把错认了,把人还给我们了。往后你们进了这个门,头一炷香,先拜她。拜她不是求她保佑——是记着,这世上没有翻不了的案,只有不敢翻的人。”
跪着的小道士们又拜了一回。
“好家伙,”崔判在门边小声感慨,“这老道,当年在案子里可不是这个脾气。”
“当年他也不敢翻。”袁朵说,“现在敢让人拜了,说明他翻过来了,自己心里那一页。”
影里换了个景。拜完了,柳知窈上前。她手里捏着支细笔,蘸了墨,踮脚,在牌位的边角上添了一行小字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写完退后一步看,才收笔。
映像的光凑近了那行小字,墙上的影放大。
袁朵看见了那行字。
“师姐教我:怕,就说明想活着;想活着,就别逃。”
她站着没动,看了一会儿。
这行字她认得。不是认笔迹,是认话。那年在云门后山,雨里,柳知窈还是个小道姑,攥着证据不肯交,手抖得话都说不整。袁朵跟她说过这句。说的时候没想过要她记,账房说话,说过去就过去了,那是她的规矩,不图人记。
人家记了。记了快一年,写在了牌位上。
小满也念出来了,念得磕磕绊绊:“怕,就说明想活着……师父,这话谁教她的?”
“一个管账的教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哪个管账的?”小满追问。
袁朵没答。周姐在旁边看她一眼,把小满扒拉到一边去了:“看你的映像,少打听。”
映像又放了一段。柳知窈添完字,虚尘子领着人退了殿,殿里就剩她一个。她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,把蒲团摆正了,吹了吹牌位角上的浮灰,掩殿门,走了。殿门合上之前,映像最后照了一眼那方牌位,新漆的香案,添了字的牌角,一炉刚续的香。
映像放完,西墙暗下来,界膜平了。
屋里的人都没急着动。
“记档。”袁朵先开的口,声音跟平常一样,“窗口映像一回,云门,立牌位事,存档。竹简、誊简,一并归。”
“编号?”严守一提着笔。
“这回上架不?”
“不上。”袁朵说,“映像没留物件,留的是句话。话在档上记着就够,不用摆。架子上摆的东西,得是拿得在手里的。”
严守一写:映像一回,云门立长生牌位,事毕,档存。写完他顿了顿,又抬头:“科长,那句‘翻案师祖’,档上怎么写?立牌人写云门,牌位上的名讳,”
“写‘翻案人,佚名’。”袁朵说,“那边本来就不知道名姓。当年办差,用的就是化形,没留名字。”
“那柳执事那句‘师姐教我’,”小满又凑过来,“师姐也没名姓,那这师姐是,”
“小满。”周姐截他,“水缸。”
“哦!”小满领了差,颠颠地打水去了。
崔判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:“袁科长。老夫今晚看了一场,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当年老夫在前台,收过一份匿名的卷宗补呈,卷尾没名姓,就画了个小算盘。老夫一直记着没个下文。今天看这映像,老夫琢磨,那算盘,是不是也是您那科的?”
袁朵想了想。
“记账画算盘,”她说,“是老规矩。不是我们科的,就是账房的。”
“账房。”崔判点点头,“好,好。”他捋着胡子走了,走了两步还念叨,“满殿城,原来账房这么大。”
屋里剩三个人。严守一归了档,周姐收了竹简,最后是袁朵。她走回窗口前,看着那层平了的界膜,膜上映着屋里最后一盏灯,映着头顶那块“四喜临门”的匾的边角。
她抬手,把界膜上方的一个小机关拨了一下,映像的功能,关了。
关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行誊在简上的小字。
怕,就说明想活着;想活着,就别逃。
她笑了一下,把简折好,归档。
第二天早上,新人班的课照常。讲到愿账那一章,底下的姑娘又举手,问了个新问题。袁朵站在讲台后头,翻开书,答了。
下课的时候,她把这一课的板书擦了。擦到最后,剩四个字没擦干净,她看了看,用板擦又补了一下,擦净了。
账随人走,人回账回。
擦干净了,下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