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门的映像归档后的第三天,工牌主动亮了。
工牌主动亮的时候不多。袁朵正在核新人班的考勤册,牌子一亮,她把册子搁下。
【宿主。回放窗口有讯。】
“回放窗口?”她抬起头,“世界三的?”
世界三,何九秋那一个,是三个旧世界里唯一一个固化的——那边本来是局,局破了,可世界没散,凝住了,成了个定型的镜像,殿里管那叫固化世界。别处的回访窗口过的是信、是物,那个世界过不来东西,殿里给它单独开的是“回放窗口”,只能看,不能递,隔着一层,看那边如今自己怎么活着。
【是。固化世界例行回放,今日触发新增内容,判定为:与宿主相关。】
“放。”
工牌浮字一收,西墙上映出影来——跟云门那回一样,从窗口的界膜投出去,投在白墙上。
墙上先是一片旧模样:一条老街,街口那间药铺,幌子还是那块幌子。何九秋走后,那间铺子她弟弟接了,铺子里如今是弟弟在守。
影里,弟弟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。铺子里没客人,一个玩家模样的年轻人推门进来,东看西看,在柜台前站定,点了下交易。
然后那年轻人忽然凑近了柜台,像是发现了什么,头顶冒出一行小字,游戏里的角色,头顶能冒字的,玩家看得见的提示。
小字写的是:
“掌柜的姐姐留过话:阿姐说,替她谢谢那个‘算得清账的客人’。”
那年轻人站了站,买了两帖药,走了。弟弟拨他的算盘,头也没抬,仿佛那句挂在他头顶的话,他不知道,又仿佛他天天挂着。
墙上的影放完这一段,平了。
袁朵站在窗口前,看了那面墙一会儿。
“这句留言,”她问工牌,“存了多久了?”
【自固化完成之日起,三十七日。今日首次有玩家触发,按例报送。】
“三十七日,才头一个玩家看见。”
【彩蛋台词,触发率低。】工牌浮字顿了顿,【建档时归为程序性留言。】
“程序性留言。”袁朵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系统彩蛋还给NPC写人情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停了一下,又浮出来,一行一行,比平时慢,【那不是彩蛋。】
“是什么?”
【固化世界的成因,档上有载,宿主阅过。局散了,念想凝住了。那个世界里残留的念想,凝成了铺子、幌子、算盘,和那句话。何九秋的弟弟,是个存续角色,她生前记挂的人,世界替她记挂着。那句留言,不是写进去的台词。】
“是什么。”
【是世界的谢礼。】
屋里安静。袁朵站在窗前,界膜平着,映着屋里两盏灯。
“世界还会道谢?”她说,“我在账房干这些年,头一回听说,世界也记账。”
【世界不会记账。】浮字换行,【世界只会记得。记的多了,就成了账。宿主教的话,如今原样奉还:来账,必复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这笔回账,收了。记档。”
“记什么?”小满从格子间探出头,他刚回来,只看见墙上影刚灭,没赶上开头,“刚放的是什么?又来谢礼了?”
“一句留言。”袁朵说,“世界三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袁朵把那句话原样说了:“阿姐说,替她谢谢那个‘算得清账的客人’。”
“‘算得清账的客人’是谁?”小满掰指头,“那局里头,进去做客人的,不就是——”他掰到一半,停了,看看袁朵,又看看周姐。
“归档吧。”周姐把他扒拉回去,“这句不归你问。”
“哦。”小满缩回去,缩到一半又探出来,“那……那这算第几件?上架不?”
“不上。”袁朵说,“影过了,东西没过。档上记一笔就够。”
严守一从案后起身,走过来,工牌把讯息给他同步了一份。他看完,提笔,问:“档上事由怎么写?”
袁朵想了想。
“写:世界三,固化世界回放窗口,留言一句,收讫。”她说,“案由,写‘谢’。”
严守一笔尖顿了一下。“就一个字?”
“谢这个字,本来就是档上最省墨的一个。”袁朵说,“别的事由,得写清楚谁谢谁、谢什么、怎么谢。这一个不用。谁谢的、谢谁、谢什么,那边的世界自己记得清清楚楚,我们的档,抄个结果就行。”
严守一写了。写完,他把那行“谢”字看了一遍,落了日期。
傍晚,全科人都走了,袁朵最后一个。她走到窗口前,照例检查界膜,膜平着,静着。她看了一眼头顶那块“四喜临门”的匾,又低头看了看架子,三层,五十件实件在,五十一件空着,五十二件是陈开泰那封信。
她伸手,把窗口下方的小机关拨到“回放”一档,跟工牌说了最后一件事:
“往后世界三的回放,触发了就送来看,不用攒例报。”
【已记。】浮字浮出来,缩回去之前,又补了一行,【宿主。三线皆闭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。
【无新增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她关灯,“下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