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线闭环的档归完没几天,殿里下了帖:年度大审计,轮回殿审计大堂,炮灰科,首年迎审。
帖是红纸的,这倒是稀罕,审计的帖,头一回见着红纸。周姐接了帖翻来覆去看:“我干了二十多年,审计帖从来是灰纸。红纸——是不是要出事?”
“红纸是首审。”袁朵说,“新科头一年迎审,用红。往后就灰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规程上写的。”袁朵说,“审计规程,第二卷,我上个月借来看过。”
沈砚那边也接了信。他如今是殿里的终审官,年度审计他列席,提前两天给袁朵递了话:“账我看过一遍,没问题。审计官姓侯,侯审官,殿里管审计管了三十年的老人,眼里不揉沙子。他审的科,头一年零坏账的,我记事以来没有。你别大意。”
“不大意。”袁朵说,“借书那天就没大意。”
审计那天,炮灰科去了四个人:袁朵、严守一、周姐,小满留守看科。三人抬着六个档箱进的审计大堂。大堂高,顶上一圈灯,正中一排长案,案后坐着侯审官,六十来岁,瘦,眼皮耷着,看着像打瞌睡,可底下递档的差人走错一步,他眼皮抬一下,那差人就得退回去重来。
沈砚坐在侧席列席。侧席还坐着一个人,重霄,管理局来的,不常下殿,这回调令上写着“巡审”。他坐在那儿,不说话,面前的茶也没动。
侯审官翻名册:“炮灰科,年度审计,三个科目。了愿台账,功勋流水,垫付回收。档箱抬上来。”
六箱档,一箱一箱开。严守一备的箱,箱里的册子按科目、按月、按卷号排,每一册的书脊上贴着条,卷号、起止日期、经手人,一条不缺。侯审官耷着眼皮扫了一排书脊,头一句评语是:“这书脊,像账房出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账房。”袁朵说。
“先审了愿台账。”
严守一呈上第一箱。台账五百二十件,一件一件对着原始回执核。侯审官抽得刁,专抽月中的、经手人换过手的、跨旬办结的,抽一件,要一件的底。抽到第三十七件,他停了。
“这件,”他说,“受愿人说‘够了’的凭据在哪儿?档上写‘当面核验’,人证呢?”
“人证姓名、住处、核验日期,附页第三张。”袁朵说,“另,核验那天有小满同行,他的出勤记录,考勤科可查。”
侯审官翻到附页第三张,看了看,又写了封函给考勤科。半个时辰后考勤科回函,日子对上了。他没说话,在册子上画了个勾。
审到中午,功勋流水过了。垫付回收比那科目最费工夫,垫付出去的每一笔,回收的凭据、核销的日子,一笔一笔对。对到垫付回收比那一栏,侯审官抬起眼皮,头一回正眼看袁朵。
“百分之百回收。”他说,“我审了三十年,这个数,头一回见。垫付不亏的科,殿里有过;垫付笔笔全额回来的,没有。你们怎么做的?”
“三条。”袁朵说,“垫前评估,垫中留痕,垫后追偿不伤人。评估不过的,不垫,改走别的路。追偿的账,算利息不算罚,人还不上的,拿别的东西抵,抵什么都行,念想也行,抵完了记档,档上写清。”
“念想抵账?”侯审官皱眉,“这不合会计例。”
“会计例管钱。”袁朵说,“我们科管的账,钱只占一半。另一半,会计例管不着,我立了科内的细则管着,细则在第四箱,您审。”
侯审官调了第四箱,把那份科内细则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把细则放下,拿起了茶,今天头一回喝茶。
下午申时,三个科目审完。侯审官把所有册子合上,摞齐,退后一步。
“建科以来,”他说,“零坏账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零坏账三个字,我说出来容易,你们知道背后是什么。台账五百二十件,件件有凭;流水三年,笔笔有痕;垫付全回,细则自洽。首年能到这个的科,我审过的,就你们一个。”
侧席上,一直没说话的重霄开口了。他声音不高,可大堂里都听得清。
“我补一句。”他说,“这个科的法子,明年,全局推广。”
大堂里静了一息。周姐手里的档箱钥匙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她弯腰去捡,捡了两回才捡起来。
“推广,”袁朵说,“推广什么?章程二十七条,是我们科的情形立的,别的科,底子不一样,照搬要出事。”
“不搬章程。”重霄说,“搬法子。台账留痕、垫付三则、规程自修,这三样,哪个科都缺。章程你们自己留着,法子,殿里拿去,给各科当底本,各科照自己的情形改。署名,署炮灰科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沈砚。沈砚点头:“终审这边,没有异议。”
审计官在审计总册上落笔:炮灰科,首年审计,三科目,全部账实相符,评:满。
出了大堂,沈砚追上来,压低声:“重霄在殿里说话,一句是一句。‘全局推广’四个字一出,你等着吧,来取经的科,能从殿门排到你们科门口。”
“排不排,账还是要打。”袁朵说,“就是,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得跟小满说一声,”袁朵把档箱钥匙从周姐手里接过来,“往后他管的那几个格子,可能不够用了。”
沈砚笑了,拱拱手走了。
沈砚的预言没落空。推广的法子下文才三天,来取经的科就上了门,头一个到的是勾档司,第二个是投递处,第三个来得远,归墟哨上派的白鹤棋,进门就一个字:“借。”第三个还没走,第四个的帖子已经递到了周姐案上,排期排到了下季度。
周姐拿排期表找袁朵:“取经的排到下季度了。见还是不见?”
“见。”袁朵说,“但有一条,写进排期表:来取经的,先跟新人班听课,听完第四章,再谈法子。”
“这是为什么?”
“法子在课里。”袁朵说,“课上明白了的,不用多谈;课上没明白的,多谈也白谈。”
周姐把这条添进去了。添完她看了看排期表,从本月排到下季度,一长串科名,她拿笔在表头写了个字:“忙”。
写完,她把表贴在了考勤板旁边,旁边就是那句“进门请打卡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