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完的第十天,到了归墟观察哨交年报的日子。
年报不送殿里,送炮灰科,这是白鹤棋自己定的规矩。他说哨上的数,别的科看不懂,账房看得懂,数就是账,他信账的,不信别的。这规矩定了两年,头两年的年报都是他亲手送来的,今年不一样,今年他在函上写了:哨上走不开,劳驾来取。
“走不开?”小满把函递给袁朵,“他一旬才下一哨一回,现在连哨都下不来了?”
“年报期间,读数不歇人。”袁朵收了函,“我去一趟。你守科,取经的下午有两拨。”
去归墟哨要走小半日。哨建在归墟北沿的一处高台上,离界最近的地方,屋子不大,人也不多,常驻的差人三班倒,屋里最响的声音是记波仪的笔尖划纸声,一天到晚,沙沙地不停。
白鹤棋在仪器房里。他眼下有青,见了袁朵,指了指桌上的册子:“年报。一册。”
袁朵坐下,先翻年报。翻到叩击波那一页,停了。
“十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十一次。”白鹤棋在对面坐下,“全年。头一次记着,是去年冬。往后隔一阵来一回,频率稳,强度弱,弱到什么程度,弱到我们哨上有一半人说是仪器老化的杂音。另一半人,说不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白鹤棋说,“杂音没节奏。这个有。十一回,回回都带着同样的间隔,像,”他停了停,找了个词,“像敲门。不急的那种。敲一下,等很久,再敲一下。”
屋里就剩记波笔的沙沙声。
“位置呢?”袁朵问,“波的源头,锁定了没有?”
“锁了个大概。”白鹤棋起身,走到墙上的大图前,指了归墟深处的一处,“这一带。再往里,探不了。门在那儿。”
“门。”
“封着的老门。”白鹤棋收回手,“哪年封的,档上没写全。封门的事,是老黄历了,我上哨之前就封着。封条是管理局的印,我核过,印是真的,封得也严实。这些叩击波,从门后头来的。”
袁朵看着图上那一处,看了一会儿。
“它数什么呢?”她说,“你函上写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”
“这是我的猜。”白鹤棋说,“十一次,间隔排出来,是个极慢的规律。要么是那边有什么在计时,要么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要么是在点名。数数那边还剩多少。这两种,我都证不了。所以年报上我只写:频率稳定,强度极微,来源方位已知,成因不明。四个字,不明。多一个字我不写。”
“写不明是对的。”袁朵合上年报,“证不了的,写进档就是脏账。脏账比空账害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白鹤棋难得地扯了下嘴角,“所以这么多年,年报只送你这儿。”
袁朵把年报包好,收进带来的匣子。收完,她没急着走,又问了一句:“怕不怕?”
白鹤棋想了想。
“头两回怕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怕了。门封着,封条是真的,来一回叩击,我验一回封条,验了一年,封条没松过。它敲它的门,我守我的岗,两不相干。”
“要是哪天封条松了呢?”
“那就轮不到我怕了。”白鹤棋说,“哨上的规程写着,封条有异,即刻上报,一步不停。上报的道,路过你那科。”
袁朵站起来,抱起匣子。
“数就数吧。”白鹤棋送她到门口,站在高台的台阶上,风大,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,“门封着,它爱数数,就让它数。数一百年,也得先过我这道岗。”
“数得再久,”袁朵下台阶,回头补了一句,“也得先过你这道岗。”
“对。”白鹤棋说,“这话是我说的。”
“我给你抄档上了。”袁朵说完,走了。
回程赶在闭殿前到了科里。严守一接的匣子,拆开,年报入档。编号、日期、科目,他一样一样记,记到“叩击波,年度十一次”那一行,笔停了。
“科长,”他抬头,“这个,要不要呈殿里?”
“不呈。”袁朵说,“哨上报我们,我们记档。殿里的呈报,等它变成事再写。现在它不是事,是数。”
“数和事的界在哪儿?”
“封条松了,就是事。”袁朵说,“封条没松,就是数。守一,这条也记上:叩击波档,封条未异,暂不呈报。”
严守一记了。记完他把那页压平,归进长线档的格子,那格子里如今就一册,年报,一年一册,往后接着排。
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问:“叩击波是什么?有人敲门?谁啊?”
“门后头的。”袁朵说。
“门后头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回到案后,翻开待办,“知道了,档上就有名姓了。现在档上写的是‘不明’。不明的事,不猜,记着就行。”
“记着它干什么?”
“记着,”袁朵提笔,“它哪天想变成事的时候,我们好知道它等了多久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地回格子间去了。屋里静下来,就剩笔尖的声。袁朵办完第一件待办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天擦黑了。
哨上,这时候正是换班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