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完卷子的第三天,派单屏亮了。
亮的是新人班的号。两年前那批轮岗的差人里,有个姑娘,袁朵记得她刚来时候的样子,递个东西手都攥得发白,说话声音小得要凑近了听。如今她站在派单屏前,轮岗期满,归了炮灰科,这是她头一回接单。
单子飘出来,落在屏上。
袁朵在案后看了一眼,抬了抬眉。
恶毒女配,冤死局。委托人,戏本子里被写死了三回的配角,愿心:讨一个说法。
这开局她熟。三年前,她自己干的第一单,就是这个局式。一模一样的路数:委托人顶着“恶毒”的名分,名分底下压着冤情,冤情上头盖着主角的光环,三层盖着,得一层一层揭开。
“这单,”周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了袁朵一眼,“跟您那单,像。”
“像。”袁朵说,“戏本子的局式,翻来覆去就那几样。头一回撞上,是缘分;第二回撞上,是考题。”
姑娘捧着单子过来,站在案前。她如今个子还是不高,可站得住了,就是手里那卷单子攥得有点紧。
“科长,”她说,“这一单,我想自己带队。”
“你带。”袁朵说,“督阵我去。规矩你知道,我去了不说话。”
“知道。”姑娘点头,点得很用力,“新人首单,督阵官在侧,不言语,不伸手,除非,”
“除非我伸手。”袁朵说,“我伸手的时候,就不是考题了。记住这条。”
姑娘走了,去备单。备了三天:案卷调了,愿账估了,入局的形化好了,垫付的单子列了三页。周姐帮她把外勤的排期挪了位,严守一给她调的案卷,一卷一卷码好,跟码给自己的似的。
“你比她自己还紧张。”小满在旁边看。
“废话。”周姐说,“她们这批是头一批从咱们课里出来的。头一个首单,成了,后面七个有底;砸了,后面七个心里都得打鼓。我能不紧张?”
入局那天,袁朵跟着去了。
局是个宅门戏本。姑娘化的形,进了局,袁朵没化形,守在局外的观察位上,督阵官的本分,看得见,够不着。
头一天就出了岔子。
委托人,那个“恶毒女配”,不肯见她。姑娘按案卷上的路数去接触,人家门一关,隔着门撂话:“又来一个替主角说和的,滚。”
姑娘在门外站了半天,回来跟观察位对了一眼,没求助,自己蹲在墙根底下翻案卷。翻到后半夜,翻出一条路:案卷里夹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,女配写给自己娘的,写完了没寄,压在妆匣底下三年。
第二天,姑娘不提说和了,改提寄信。
“信写完了没寄,”她隔着门说,“三年了。你不寄,是想寄还是不想寄?”
门里没声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半扇。
袁朵在观察位上坐着,没动。
后面几天,磕磕绊绊。姑娘有判断错的时候,她估错了女配的怨气在哪一层,绕了两天远路,才发现怨不在主角身上,在当年递刀的那个“姊妹”身上;她也有稳的时候,稳得让袁朵在观察位上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女配深夜里闹着要烧了当年那本戏折子,姑娘拦了,不硬拦,陪她坐到天亮,天亮了说:“烧折子,烧的是纸。说法不在纸上,在人嘴里。你烧了纸,他们更好说你恶毒。留着,咱们让他们自己改口。”
女配把火折子掐了。
掐了火折子那一下,观察位上的袁朵站起来了。不是要伸手,是这一天单子能收了,她起身是预备回。
了愿收官在第六天。女配的说法讨着了,递刀的姊妹当众认了,认完要跪,女配没让她跪:“跪什么,账不是这么还的。你替我把信寄了,寄给俺娘,念给她听。”
信寄了。戏本子里的天光暗下来,局收了。
出局的时候,姑娘腿有点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走直。她回头,看见袁朵站在出口,小跑过来,跑到跟前,喘着,话在嗓子里滚了两滚才出来:
“老师,成了!”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回去写复盘。今天开始写,三天交。写全,哪天判断错了,错在哪一层,绕的那两天远路,值不值,都要写。”
“要写多细?”
“写到你自己看了不脸红为止。”袁朵说,“现在写的,你三天后自己看,多半要脸红。脸红完重写。字丑重写。”
姑娘应了,应完没走,还站着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……我想问。”她的手又开始攥衣角,攥了两下,松开了,“第二天晚上,我在墙根翻案卷的时候,您是不是已经看出那条路了?信的事,案卷第一卷就有,我翻到后半夜才翻到。”
袁朵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提示我?我多绕了一夜。”
“一夜换你自己翻出来的路。”袁朵说,“值。我提示你,你翻案卷的手就废了。往后的单子,没有督阵官坐旁边,你怎么办?”
姑娘没说话,把这话嚼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还有,”她想起什么,“您中途站起来过一回,火折子那天晚上。您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差点伸手?”
袁朵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答了:
“我是站起来活动腿。坐了好几天,腿麻。”
姑娘在后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着跟上来:“复盘里我写上:督阵官坐姿过久,需活动。”
“写上我扣你分。”
“写‘观察位久坐,宜备凳子垫’。”姑娘改口改得飞快。
“这条批了。”袁朵说,“回来就添,跟取经的规程放一册。”
回殿的路上,一前一后走着。快到殿门,姑娘又开口,这回声音不大:
“老师。这一单了愿的时候,女配问了我一句,问我怕不怕她。我说不怕。她问为什么。我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说,我老师教的,怕,就说明想活着;想活着,就别逃。她说她听过这话。”
袁朵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她说过?”姑娘问,“她怎么会听过?”
“戏本子的局,翻来覆去几样人。”袁朵说,“走过一遭的,话就留下了。话比人走得远。”
姑娘似懂非懂,没再问。进了殿门,她去写复盘,袁朵回了科。
科里小满头一个迎上来:“怎么样怎么样?成了没?”
“成了。”袁朵说,“三天后交复盘,到时候你们都看。看第一单长什么样。”
“那第二单呢?”小满问,“她接不接?”
“接。”袁朵在案后坐下,翻开待办,“她自己跟派单处排的号,排在下旬。首单之后歇七日,是她自己排的,排得对。”
周姐在旁边听了半天,这时候开口:“七个里头,头一个成了。我这三天的觉,今晚能补了。”
“补之前,”袁朵把一份新卷推到她案上,“把这单的外勤考勤记了。她这六天,出勤、垫付、回程,一笔不落。”
周姐拿过卷,翻开,提笔,记到一半笑了一声:“这丫头,垫付的单子列了三页,用的还是咱们教的格式。条目比严守一列的还细。”
“教会的人列的,”严守一在旁边头也不抬,“格式上我看过了,挑不出毛病。就是字,”
“字丑。”袁朵说,“她知道。三天后重写。”
屋里都笑了。袁朵低头办她的待办,第一件底下压着第二件,第二件底下还有,一摞,摞得整齐。窗外天色往晚里走,殿城的灯一盏一盏又亮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