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人首单的复盘交上来那天,殿里的季考帖也到了。
季考是殿里的老例,一季度一考,考的全是临时工。正式工考绩走的是别的道,临时工的升转、留用、补缺,都看季考。往年考官是各科的科头轮流坐,今年排到炮灰科,落到袁朵头上,这还是建科以来头一回。
“您当考官?”小满听了直眨眼,“您给我们出题?”
“给全殿的临时工出题。”袁朵说,“不止你们。”
崔判也得了信,专程跑来一趟。他如今管着考勤科,季考的考勤册也归他核,他来一半是公事,一半是,用他自己的话说,来看热闹。
“袁科长坐考官席,”他在科里坐下,捋着胡子,“老夫想起来,三年前季考,你还坐在考生堆里。”
“坐过。”袁朵说,“坐了三回。第四回没考,转正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的卷子,”崔判说,“老夫阅过一份,不落名姓的,卷尾画了个小算盘。那份卷子,老夫压了三年,没舍得归堆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才知道是你。今年的题,你出,老夫就等着看,你出什么样儿的。”
考期定在考核大厅。那天早上,大厅里摆了三十几排条案,临时工们一拨一拨进来,有老有少,有干了二十年的周姐那样的,也有刚递了名册没几个月的。周姐也在考生里,她轮着考,考绩虽然不指着季考,可她说:“坐着答卷,比站着监考舒服,我图这个。”
袁朵坐在考官席上。题是提前三天出的,出了两道正题、一道压轴。前两道她出得规规矩矩:一道实务,一道规程,答案档里有,考的是背不背、会不会用。
压轴题,她写了很久。
崔判验题的时候看到了,指着那一行问她:“这题,标准答案呢?”
“没有。”袁朵说。
“没有标准答案的题,怎么阅卷?”
“看卷子后头的人。”袁朵说,“您当年阅我那份画算盘的卷子,是怎么阅的?”
崔判把题卷放下了,没再问,就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考试开考。头两道题,大厅里笔尖沙沙的,声齐。到了压轴题,笔尖的声音就乱了,有人搁笔,有人抓头,有人低头盯着卷面不动。
压轴题写在题板上,就一行字:
“如果你的‘转正’永远排不到你,你还修不修漏洞?”
题板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袁朵添的:此题不判对错,判法另议,必答。
大厅里坐着的临时工,谁都看得懂这题问的是什么。修漏洞是殿里临时工的老活儿,正式工不接的碎单子、补不完的窟窿,都归临时工修着。修得好,年年在考勤上记一笔;可转正的缺,一年就那么几个,排队的名单长得能绕殿一圈。
周姐坐在第三排。她看这题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,低头就写。她写得快,写完搁笔,往椅背上一靠,看别人抓耳挠腮。
袁朵在考官席上,把全场的样子收进眼里。有人写“修,因为修了才有指望”,这是把修漏洞当敲门砖的;有人写“不修,修了白修”,这是泄了气的;有人两边摇摆,写了涂,涂了写。也有一小半人,写得很沉,头也不抬,周姐是一个,后排有个刚来没几个月的小伙子也是一个。
交卷的梆子敲了,卷子收上来。袁朵当场阅,季考的老例,压轴题当场判,为的是让考生散场前知道个结果。
她一份一份翻。翻到一份,卷面上就一行字:
“修。漏洞又不认识编制。”
字写得一般,笔画还有点歪。袁朵看到这行字,笔在卷面上停了停,抬眼往台下看,交这份卷子的,是个刚递名册没几个月的新临时工,散场的队伍里,他站在末尾,正低头系鞋带,没注意到考官席的动静。
袁朵低头,在卷面上画了个圈。
散场的时候,考生们一拨一拨往外走。那个新临时工出了大厅,追了上来,追到袁朵侧后方,喊了一声:“老师!”
袁朵站住,回头。
“我,”他跑得有点喘,“我那道压轴题,我答得太短了。就一行。别的、别人都写了半篇。会不会……是不是不合规矩?题上写必答,我没答够数,”
“题上写的是必答,没写必写半篇。”袁朵说,“你答了没有?”
“答了。”
“答的是真话还是凑的话?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:“真话。我真就是这么想的。漏洞在那儿,它不管谁修,它就等着人修。转正排不排得到我,是我的事;漏洞修不修,是漏洞的事。两码事。”
袁朵看着他。他这人紧张,可这话说得一点都不磕巴。
“你的卷子,”她说,“画了圈。”
“圈是什么意思?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“是过了还是,”
“季考的圈,是这一题的顶格。”袁朵说,“回去了等榜。”
小伙子站在原地,消化了一会儿,忽然弯腰鞠了个躬,鞠得急,起来的时候脑袋晃了一下,转身跑了,跑两步又回头喊:“谢谢老师!”喊完才真跑了。
崔判从考官席后头踱出来,站在袁朵旁边,看着那小伙子的背影。
“答‘漏洞不认识编制’的,就他一个?”他问。
“就他一个。”袁朵抱着卷子往回走,“剩下的,答‘为自己修’的、答‘为殿里修’的、答‘修着看’的,都对。都对,可只有这一个,答的是漏洞本身。”
“这一题你到底想考什么?”崔判跟着走,“说给老夫听听。老夫阅了三十年卷,没见过这么出题的。”
“不为考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题没有答案,考的就不是答案。考的是考生落笔之前,那一停。”
“停?”
“停得越久的人,越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停得越短的人,越早就想明白了。那个孩子落笔没停,他进场之前,这个问题就已经答完了,卷子不过是抄一遍。”袁朵说,“季考考临时工。临时工在这殿里,最容易丢的不是手艺,是这一停里想的东西。手艺丢了能补,那个丢了,人就空了。”
崔判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走了一段,他开口:“明年季考,考官的名单,老夫去递话,还排你。”
“排我可以。”袁朵说,“题我还这么出。每年一道没答案的。”
“老夫就知道。”崔判叹了口气,又笑了,“你这份卷子,老夫也得留着,不能归堆。”
回到科里,榜还没出,小满先追着问:“老师老师,今年的题难不难?听说压轴题没有答案?考生出来都说被问懵了。”
“懵是正常的。”袁朵把卷子放到严守一案上,“归档,季考卷,今年这一摞。”
“周姐答的什么?”小满好奇,“她考得怎么样?”
周姐自己正好进门,把考牌往桌上一拍:“我答的什么不告诉你。就告诉你一句,我压轴题答完,坐那儿看了半天,看我前头那个小年轻的,抓着头咬了三根笔,最后写了个‘修’,交卷的时候手还在抖。”她坐回外勤案后,“你们猜怎么着,那孩子出考场就问他师父,答得对不对。他师父说不知道。不知道就对喽,这题本来就不知道。”
“那榜什么时候出?”小满问。
“三天后。”袁朵坐回案后,“出榜之前,把手头的账清一清。季考的档归完,这个季度就齐了。”
她翻开待办。第一件上头压着一张条,是新人班那姑娘复盘的誊清本,封皮上字迹端正,比头一版工整了一倍。袁朵翻开看了两页,合上,在待办第一件旁边打了个勾。
打完勾,她接着办第二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