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街中央那个青袍道人。
青云子也看着她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五息,谁也没说话。
街上的人早跑光了,连张屠户都躲进了茶摊底下,缩成一团。白子画站在街角,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。
凌空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青云子收回目光,看向凌空子。
“起来。”
凌空子想站起来,但腿不听使唤,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
青云子皱了皱眉,一挥手,一道柔和的力道把凌空子托了起来。
然后他看向谢令仪。
“我宗长老,就算有错,也该由我青云宗处置。阁下废他修为,让他当街扫地,是不是太过了?”
谢令仪看着他,没说话。
青云子等了三息,没等到回应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本座给你一个机会,”他说,“现在放人,交出苏清影,赔偿灵石十万,此事就此揭过。否则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脚下突然升起一道剑光。
那剑光瞬间扩大,化作一柄百丈长的巨剑,横在当铺门口。剑身通体青色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整条街都在颤抖。
那些破旧的铺子嘎吱作响,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白子画的脸色变了。
青云子的本命飞剑——青云剑。据说这把剑已经祭炼了五百年,是方圆千里内最强的法宝之一。
青云子站在剑下,负手而立,等着谢令仪服软。
谢令仪低头看了看那柄巨剑,又抬起头,看向青云子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当铺,坐回柜台后面。
青云子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他一挥手,那柄巨剑凌空斩下,百丈剑罡朝当铺劈去。
剑罡劈到当铺门口那块“万物皆当”的招牌上,停了。
然后消失了。
青云子愣住了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声。
他下意识一闪,那道剑罡贴着他的头皮飞过,把他头顶的发髻削去了一半。
头发散落下来,披在他肩上。
青云子站在原地,浑身僵住。
他摸了摸头顶,摸到一手断发。
那条街上的所有人,都看见了。
白子画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凌空子直接傻眼了。
那些躲在铺子里的百姓,一个个探出脑袋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青云子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活了四百多年,从没受过这种羞辱。
“好,好,好!”
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抬脚就往当铺里冲。
冲到门口,他突然停住了。
谢令仪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柜台上画了一道红线。
红线很细,横在柜台边缘。
“凡强闯者,”她说,声音很淡,“每踏入一步,剥夺寿元十年。”
青云子冷笑一声:“装神弄鬼!”
他抬起左脚,跨过门槛。
跨过的那一瞬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走了。
很轻,很快,快到他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,多了一道皱纹。
青云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抬头看向谢令仪,那女人正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想退。
但身体不听使唤了。
他的左脚已经跨进来了,右脚还在外面,就那么悬在门槛上,进退两难。
他用力往后抽。
抽不动。
他又用力往前迈。
迈不动。
他就那么定在那儿,像一尊雕塑。
白子画站在街角,看着这一幕,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这是什么手段?
让一个元婴真君进退不得?
青云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寿元正在缓慢流逝。虽然很慢,但确确实实在流逝。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一炷香,他就得老死在这门槛上。
“你——”他咬牙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谢令仪没说话。
她看向角落里。
阿九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,盘在柜台上,死死盯着青云子腰间的一块玉佩。
那玉佩巴掌大,通体暗金色,上面刻着龙纹,隐隐有光芒流转。
阿九的眼睛里,满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,悲伤,还有一丝渴望。
谢令仪看了看那块玉佩,又看了看阿九,然后看向青云子。
“你腰上那块玉,哪来的?”
青云子一愣,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佩。
“这是我宗先祖传下来的宝物,”他说,“据说里面有真龙气息,佩戴可滋养神魂。你想要?”
谢令仪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青云子咬了咬牙:“给你可以,但你得先放我下来。”
谢令仪说:“签个契约。”
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铺在柜台上,拿起笔写了几个字,然后推到他面前。
青云子低头一看,脸色更难看了。
那是一份“互不侵犯契约”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从即日起,青云宗与无忧当铺互不侵犯,若青云宗主动挑衅,当铺有权十倍索赔。
下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印,不知道是什么印。
“你——”青云子瞪着她,“你这是敲诈!”
谢令仪看着他,没说话。
青云子的头发正在一根根变白,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。
他咬牙,伸手拿起笔,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的那一瞬,他感觉身体一松,终于能动了。
他往后连退三步,大口喘气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多了十几道皱纹,头发白了一半,整个人老了至少二十年。
他抬起头,看向谢令仪,眼神里满是忌惮和恐惧。
谢令仪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摘下他腰间那块玉佩。
青云子想拦,但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。
不敢。
谢令仪把玉佩拿在手里看了看,然后递给阿九。
阿九一口叼住,缩回角落里,盘成一团,把那块玉佩紧紧护在怀里。
谢令仪看向青云子。
“人可以带走,”她说,“十万灵石,三天之内送来。”
青云子瞪着她。
谢令仪说:“损坏公物,赔偿。有问题?”
青云子深吸一口气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,一把抓住凌空子的衣领,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剑光消失在天边。
那十个剑修也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街上终于安静下来。
白子画站在街角,看着这一幕,半天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来,深吸一口气,转身消失在人群中。
当铺里,谢令仪坐回柜台后面,继续翻账本。
角落里,阿九盘成一团,把那块玉佩紧紧护在怀里,小眼睛闭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苏清影站在旁边,看看阿九,又看看谢令仪,欲言又止。
谢令仪头都没抬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苏清影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掌柜的,那块玉佩……”
谢令仪翻了一页账本。
“那是它的东西。”
苏清影愣了一下,没敢再问。
后院传来叶枭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门外,凌空子那把碎成粉末的扫帚,还在那儿散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