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考的档归完,季度报表的时限也到了。
季报表是殿里统一要的,十个科目,各科各报,限期交送。炮灰科今年是头一回报全年的数,加上全局推广之后添的几项新目,报表比往年厚了一倍。白日里科里人来人往,取经的、送函的、对账的,报表的活儿根本铺不开,只能挪到夜里。
“我留下加班。”袁朵跟周姐说,“你们都回。这报表的底在我脑子里,别人插不上手。”
“一个人行吗?”周姐收拾着考勤册,抬头,“要不我陪一半,前五科我熟。”
“你陪一半,就得陪我到天亮,你那外勤明早还有排。”袁朵摆手,“回吧。小满也回,明早新人班的课你还得提前开门。”
小满磨蹭着不走,被周姐拎着后领拽出去了。严守一走得最晚,走之前把季报表要用的册子按科目码在案头,码完又数了一遍,才走。
科里静了。
袁朵点了两盏灯,一盏搁案头,一盏搁账屏边上。账屏是工牌的伴生器物,摊开是一面屏,季报表就在屏上填,一栏一栏,填完落卷。她沏了壶浓茶,坐下,开工。
头两个科目顺。了愿台账的季度数,白日里就核过,照着誊就行。第三个科目是功勋流水,数多,得一笔一笔过屏。她填得不快,可不停笔,屏上的光映在脸上,屋里就笔尖和屏光两个动静。
工牌安安静静地待在案角,浮字收着,不扰她。
填到第七个科目,垫付回收的季度汇总,她笔停了。
停得不长。可这一点停顿,工牌捕捉到了。
停笔那一息,她想起来的事,跟眼下的屋子像得过分,也是深夜,也是一盏灯,也是一摞做不完的账。不一样的是,那一晚她填的不是季报表,是别人的报表;那盏灯不是她点的,是写字楼走廊里长明的白灯;那摞账不是她账上的,是组长下班前拍在她桌上的,说,明早要。
那晚她填到后半夜,心口忽然一沉,再往后的事,她记不全了。记得全的是:再睁眼,是工牌的浮字,和一行开局。
工牌的光动了动。
【宿主?】它出的是声,很低,“宿主。你的笔停了七息。”
“没事。”袁朵说。
她没抬头,也没提笔,就那么坐着,看着屏上填了一半的那一栏。
“就是想起来,”她说,“那晚我加的是别人的班。今晚我加的是自己的。”
工牌没接话。它那点光稳稳地亮着,像是替她把这句话接住,收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它才浮字:【有区别吗?账都是账。】
“有。”袁朵提起笔,接着填,“别人的班,填完是别人的功;自己的班,填完,每笔落下去都响。这一栏,垫付三十七笔,回收三十七笔,笔笔都是我科里的差事,笔笔后头有人。那晚的报表填完交上去,一个字都不是我的。这不一样。”
【那晚的报表,】工牌浮字慢了些,【后来有人看完吗?】
袁朵填数的手没停:“不知道。没打听到。”她填完一行,换下一行,“不过不打紧了。那笔账早结了,我自己给结的。今晚这栏填完,这一页就翻过去了。”
第七个科目填完,第八、第九顺下来。夜过了子时,茶续了一回,凉了半壶。中庭那边有一盏长明灯,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落在案角,跟屋里的灯叠着,屋里就亮堂了些。袁朵填到疲了的时候,抬头看了那窗一眼,看了两息,又低头。
工牌这时候才又出声,这回问的是账:“宿主。最后一个科目,推广科目,头一年报,格式殿里没给样。按什么填?”
“按咱们的填。”袁朵说,“取经的科,到本月止十一个,列名;听课的章节数,列目;各科借走底本的份数,列数。后头加一栏备注。”
“备注写什么?”
“写:法子是死的,用的人是活的。各科自改,责任自负。”袁朵笔下不停,“这栏是给他们看的。免得哪个科照抄出了岔子,回头说底本有问题。”
【这一栏会不会太冲?】
“冲点好。”袁朵说,“审计官审得明白,冲话他爱看。”
最后一栏填完,屏上的数过一遍,齐了。她从头核了一回,核到第三科,工牌忽然出声:“宿主。第二栏第七行,尾数我替你记着,是九,你屏上誊的是六。”
袁朵回头看那一行,看了半天,笔尖落下去,改了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,“眼是真不如你。”
【宿主熬夜,效率下降是正常的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建议休息。】
“马上。”袁朵把改完的整表又扫了一遍,“屏上落卷,落完了打印,明早随例送殿里。今夜就到这儿。”
工牌落了卷。屏光收了,屋里就剩两盏灯。
袁朵起身,吹了案头那盏。剩的一盏留着,殿里夜里的老例,屋里留一盏,值夜的差人巡到门口,看见灯,知道里头有人刚走、不是空屋。
她收拾案头,册子归摞,笔洗了,茶壶里的凉茶泼进盆里。收拾到案角,工牌拿起来,系回腰上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在她腰间说,“今夜的班,记考勤吗?”
“记。”袁朵说,“加班两个时辰,季报表一册,夜半完。这笔账是我的,得记。”
【已记。】工牌说,“另,宿主,今夜你说的话,我记了一笔。”
“哪句?”
【“那晚我加的是别人的班。今晚我加的是自己的。”】工牌把这句原样浮了一遍,【这句落哪一格?】
袁朵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,想了一息。
“落卷首。”她说,“往后每年季报表的卷首,都印这句。殿里问起来,就说,这是本科的建科话。”
【建科话。】工牌念了一遍,【记好了。】
袁朵拉开门。中庭那盏长明灯的光扑进来,落在她脚前。她出了门,落了锁,钥匙揣进袖里,往住处走。夜风把白日的热气吹散了些,她走得不快,腰间那点光跟着她,一明一稳。
走到中庭灯底下,工牌又出了一声,就一句:
“宿主。下班了。”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下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