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过后没几天,殿里来了道召。
召是重霄的名帖发的,用的不是公函,是他私人的帖子,落款没有官衔,就两个字:重霄。帖上写的地方,不是大堂,不是各科公廨,是轮回殿的内书房,殿主日常见客议事的私厅,正式科头一级的差人,一年也未必进得去一回。
小满看见帖子先紧张:“内书房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季报表出了岔子?”
“报表要是出了岔子,来的是纠函,不是名帖。”袁朵把帖子收进袖里,“重霄找我,另有意。备车,我去。”
“要不要叫上沈砚大人?”周姐问。
“帖子单发给我的。”袁朵说,“单发的帖子,带人去失礼。”
内书房在殿城北面,屋不大,三开间,陈设比外头的大堂素净得多。袁朵进门的时候,重霄正在案后看一份文书,抬头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茶刚沏的,你那科的规矩我在审计那日领教过,不喝虚茶,这壶是真的。”
袁朵坐下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:“殿主召见,说事吧。”
重霄把那份文书合上,推到案边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往后二十年,押在你身上。”
袁朵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“第一件,归墟观察哨。”重霄说,“哨上守着的那道门,叩击波的事,年报我看过了,你科里记档,记法很干净。哨归殿里直管,可哨上的数往后送哪儿、怎么判、什么时候升格成‘事’,这条线,我托给你。”
“第二件,十七案善后。三个旧世界的收尾,世界三固化了,一号线云门闭环了,剩下那些善后的尾,十年八年收不干净。收尾的章程,各科有各科的,可牵扯到旧世界的,最后都得会到一处。那一处,我托给你。”
“第三件,不用说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炮灰科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袁朵端起茶,又喝了一口,才开口。
“殿主,”她说,“押注有风险的。二十年,二十年里我可能升迁,可能调任,可能干砸了被撤,也可能,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这行的差人,损耗不算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重霄说,“这些我都算过。”
“算过还押?”
“我看了你三年的账。”重霄靠回椅背上,“你在商城当差两年半,账目我在管理局就看过,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,只看账。炮灰科建科一年,审计首年零坏账,这账我也看了。三十七笔垫付,笔笔回收;一个‘谢’字的事由,敢往档上落。袁朵,我干管理这些年,看过的账比看过的人多。你是我见过风险最低的注。”
“账只能证明过去。”袁朵说,“押注押的是往后。”
“所以我押三样,不押一样。”重霄说,“哨是线,善后是面,科是根。三样里头,一样出了岔子,另两样还在。这是我押注的法子,跟你垫付的规程,一个道理。你的法子,我照搬了。”
袁朵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殿主把我自己的账,押回我身上。”
“好法子不用白不用。”重霄说,“这也是你科里推广的路数,法子是死的,用的人是活的。我用你的法子押你,你挑不出理。”
袁朵没挑。她伸手,把案边那份文书拿过来,翻开。
文书是托付的正式文,三样,一件一件列着,条目清楚,权责分明。她看得很慢,一条一条过。看到哨那一条,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条,”她指着,“叩击波升格成‘事’的判定权,写在哨上的规程里,白鹤棋手里有。文书上写‘送袁朵裁定’,是把判定权挪到我这里。挪不得。”
重霄抬了抬眉:“挪不得?”
“判定权在哨上,是防线。哨验封条,验出异动,即刻上报,一步不停,这条规程定得对,因为哨离门最近,验得最真。我离门八百里,隔着一层转递。转递慢一步,就是一步的空子。”袁朵说,“改成:哨上判定,报我复核。复核不改判定,只补判定的档。这条改了,我才能签。”
重霄盯着那一条,看了半晌,笑了。
“审计那日我就该想到。”他说,“跟你谈托付,得先过你这关。”他提笔,把那一条改了,改成哨报、袁核,改完把笔搁下,“还有要改的吗?”
“还有一处。”袁朵翻到善后那一页,“十七案善后写‘全权处置’。全权这个词,删了,改‘依例处置,无例者报殿议’。旧世界的尾,无例的事多,全权在我手里,早晚会有人绕开例来找我,例就空了。例空了,下一个坐我这位置的人,接不住。”
重霄这回没多看,直接改了。
“改完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能签了吗?”
袁朵把文书从头又过了一遍,这遍过得快。看完,她从袖里取出随身的印,炮灰科的科印,她在文书末尾落了印。落完印,她把文书推回重霄那头。
“殿主。”她说,“那我尽量让您的赌品保持良好。”
“我的赌品?”
“押了注的东家,”袁朵说,“最怕中途撤注。二十年,头三年最容易,头十年最难。哪天殿里换了人、换了章程、或者有人跟殿主说这注押亏了,我提醒您一句,赌品,得保持。”
重霄大笑,笑完自己取印,落在文书上,跟她的科印并排。
“提醒得对。”他把文书收起来,一人一份誊本,“往后每年年尾,你我核一次账,不是核炮灰科的账,是核这注的账。三样,一年一样,三年一轮。哪年你觉得我赌品不行了,文书背面有解约的条款,你拟的那两条改法,本身就是你的底气。底气在,你就走不掉。”
“走不掉的不该是我。”袁朵起身,“该是这三样事。”
重霄送她到书房门口。站在门槛里头,他说了最后一句:
“袁朵。管理局里有人问过我,你一个账房出身的,凭什么押二十年的注。我说,凭她的账上从来没有她自己。”
袁朵脚步顿了顿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她说,“今晚这一笔,记在我账上。”
她下了台阶,往殿城南边走。袖里的誊本贴着小臂,纸是厚纸,边角挺括。走到中庭的灯底下,工牌浮了一行字:
【宿主。托付文书,要录副档吗?】
“录。”袁朵说,“落长线档。”
【长线档又添一格。】工牌说,【那一格如今有三册了。年报,展柜,这册。】
“往后还会多。”袁朵说,“走一步,添一册。这一册的卷首,记一句话。”
【哪句?】
“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从今夜起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