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上回来的第三天，转生司来了个人，抱着个包袱。
来的是转生司管遗物的老差人，姓宋，跟袁朵打过几回交道。他把包袱搁在案上，先拱了拱手。
“袁科长。”他说，“司里清旧库，清出一包东西。册子上记着，是涂茶转生前的遗物。按她转生前留下的条子，‘若有遗留，送轮回殿炮灰科’，这才送来的。”
科里人都停了手。小满站了起来，周姐放下了笔，严守一从格子间出来了。
袁朵走到案前，看着那个包袱。包袱皮是青布的，系得整齐，一看就是转生司重新包过的。
“她留下的条子，”袁朵问，“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“册子上录的日子，是转生前三天。”宋差人说，“那时候写的。东西在库里搁了这几年，一直没动静，这回清库，条子才又翻出来。误了这几年，是我们司里的不是。”
“不误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东西什么时候到，都算准。”
宋差人把包袱解开，告辞走了。
包袱里就一件东西：一件旧工装外套。
外套的样式旧了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左襟上头还别着一枚司里的旧名牌，牌上的字淡了，可还认得出，是涂茶的名字。衣兜里摸了一遍，空的，什么都没留。
科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满先开口，声音压着：“这是……涂茶前辈的？”
“嗯。”袁朵把外套提起来，抖开。衣料软塌塌地垂着，穿惯了的样子，肩上有撑出来的印子。
“转生司怎么知道送咱们这儿？”小满问，“她转生那么多年了。”
“她自己写的条子。”周姐接了话，她翻过名牌看了看，又轻轻放平，“她那时候就知道，她那笔账，落在我们这儿。”
袁朵提着外套，往科里西墙走。
西墙上立着那个架子，全科都熟。还账架。架上的东西，一件一件，都是还了账的凭证：一把伞，是当年那单“还伞愿”的受愿人送回来的；一方碑的拓片，是那个给娘立了碑的差人拓来的；一只补好的木匣，一截红绳，一封誊清的信，十几样，全是这些年单子上落下来的实物，了愿的人不收回了，送来科里存着。架子立起来的时候，还有半边空着。
如今，半边也快满了。
袁朵把外套提过去，架子正中，空着一格。她把外套的两个肩挂上去，抚平了衣襟，退后一步。
外套挂在正中，袖子垂着，左襟的名牌朝外。
架子满了。
全科的人都围在架子前头，没人说话。周姐看了半天，抬手把架子上一枚歪了的挂钩正了正。严守一默默数了一遍架子上的东西，数完说：“十七件。加上这件，十七件。”
“十七件，”小满仰头看着，“一件一个单子，一件一个人。”
“不止一个。”周姐说，“一件后头，还有一个办事的差人。伞那个单是谁办的？木匣是谁办的？都数不清了。这架子上的，是两拨人，还账的，和记账的。”
工牌在袁朵腰间亮了亮，浮出一行字，就它自己看的：
【宿主。架上的十七件，账上都对得上号。我查了一遍，件件有档。】
袁朵没出声，只把手在工牌上按了按。
小满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半天，忽然转身问袁朵：“师父。这架子，原先没名字。严师兄管它叫还账架，周姐管它叫凭证架，取经的来了问起来，我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，都不统一。如今满员了——满员的架子，得有个正名了吧？”
“早该有了。”周姐说，“当初立架的时候就该起，一直拖着。”
“那就今天起。”小满来了劲，扳着指头，“我想了几个，‘了愿架’？‘还账墙’？‘积善堂’？”
“积善堂太大了。”周姐撇嘴，“咱这半面墙，称不上堂。”
“‘功德墙’？”
“咱科不记功德，记账。”严守一在旁边说。他这人难得插话，起名的更少。
几个人说了一圈，谁也没服谁，都看向袁朵。
袁朵站在架子前，从最边上那把伞看起，一件一件看过去，看到木匣，看到碑拓，最后落在正中那件外套上。
“你们起的名字，”她说，“都在说账。还账，了愿，功德，都是账上的词。可这架上的东西，账是底，不是面。”
“那面是什么？”小满问。
“是活儿。”袁朵说，“伞是活儿，碑是活儿，匣子是活儿。每一件后头，都是有人干了一个活儿，干完了，干成了，东西才到这架上来。挂在这儿的东西不问值多少，问的是那活儿干得实不实。”
她伸手，碰了碰外套的袖口。
“这件，”她说，“她干了一辈子的活儿。教人记账，是活儿；替人担账，是活儿；最后把账托付出去，也是活儿。”
小满看着架子，把袁朵的话嚼了一会儿，慢慢地说：“所以这架子叫——”
“叫‘他们干过的活’。”袁朵说。
科里静了一息。
“这名字有点土。”小满说。
“土好。”周姐把话接了过去，“土的名字立得住。你看这架上的东西，哪件不土？一把伞，一方拓片，一件旧褂子。土东西才压得住架子。起了个雅名，反倒配不上了。”
严守一已经去取了纸笔，裁了一条新签，问：“就写这六个字？”
“写。”袁朵说，“落款写：炮灰科全科。日期写今天。”
严守一提笔写了，“他们干过的活”六个字，一笔一笔，写得比平时任何档录都慢。写完，周姐找了浆糊，小满搬了凳子，三个人围着，把签贴在了架子上方的横梁上。
贴完，全科在架子前站着，又看了一遍。
从今往后，谁进这科，先看见这半面墙，和墙上那六个字。
“师父。”小满忽然又开口，“我还有一问。挂满了，往后再有东西来，挂哪儿？”
“扩架。”袁朵说，“往东再接半面墙。这架不会一直满，账不停，活儿不停，架子就得跟着长。”
“那要是有一天，活儿干不完了呢？”
“干不完才好。”袁朵说，“干完了，这科就该撤了。架上东西越挂越多，说明殿里的账越还越顺。这架不怕满，怕空。”
小满点头，点完，眼睛还看着那件外套。
“师父，我没赶上见涂茶前辈。”他说，“你们都提她，账上提，课上提，工牌……工牌提得最多。我能问问吗——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袁朵想了想。
“一个记账的。”她说，“账记得比我狠，人比我软。狠是规矩上狠，软是人上软。她教工牌的第一课，我听工牌复述过，就六个字：先记人，后记数。工牌记到今天。”
工牌在腰间亮了亮，没浮字。可那点亮，稳稳地停了一会儿，才匀开。
“行了。”周姐拍了拍手，“正事办完，该干嘛干嘛。架满员是喜事，喜事按科里的例，”
“添餐。”小满抢着说，“我知道，红烧肉，加一屉包子。我去跟灶上说！”
他一阵风跑出去了。严守一回到格子间，把转生司的移交单誊进档，科目一栏想了想，写的是：遗物入架，第十七件。周姐回外勤案前，路过架子，又把那枚挂钩正了正，这回正过了，她多看了一眼那件外套的名牌，才走。
袁朵最后一个离开架子。
她走之前，把外套的领子翻好，又退后看了一眼——正中，端端正正。
“记档。”她对工牌说，“还账架，今日满员，十七件。更名，他们干过的活。涂茶遗物入架，正中，第一位。”
【记好了。】工牌浮字，【宿主。这一笔的经手人，写谁？】
袁朵看着那件外套。
“写全科。”她说，“这架子上的每一件，经手人都写全科。活儿是一个人一个人干的，账是全科一起记的。”
【已记。】工牌说。【档号排在长线档最末一册。】
“好。”袁朵转身，往外勤案那边走。走到一半，灶上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，小满在廊下喊：“师父！包子出笼了！先来的先吃啊，”
“就来。”袁朵应了一声，加快了脚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