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一批临时工落户完的第三天,是个寻常日子。
寻常到没什么可记的:上午核了两笔旧账,中午陪取经的科吃了顿饭,下午批了三份单子,回了两封函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袁朵把案头的待办办到了最底下那一件,办完,合上册子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她跟周姐说,“我早走半个时辰。”
“哟。”周姐抬眼,“科头早退,稀罕事。有安排?”
“没有。”袁朵起身,把科印锁进柜里,“就是想走一遍下班路。慢慢走的那种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周姐摆手,“走走走。你这一年,就没慢慢走过。”
小满从格子间探出头:“师父,要我陪吗?”
“不用。”袁朵说,“这条路,一个人走的才有意思。”
她出了科门。
第一站是管理局中庭。
中庭立着那面进度屏,殿里近三年的大事记,都往上滚动。袁朵站在屏前,看了一会儿。屏上滚到全局推广那一页,十一个科的名录一排一排列着;滚到季考那一页,压轴题的归档批语在屏角;滚到哨报那一页,最新一旬的记录副本,波形两包,备注栏一个小小的括号。
括号里两个字:未完。
“未完好。”袁朵对着屏说了一句,“未完的才有人接着看。”
值屏的差人在屏后头听见了,探出头来:“袁科长,今儿屏上没您科的新条目,不更。”
“不更就不更。”袁朵说,“我今天不当科头,就是个路过的。”
她出了中庭,往南走。
第二站是考勤机。
考勤机立在廊下,殿里上下班都得过它。袁朵走过去,把工牌贴上去。
“滴。”
一声,脆的。机器吐出一行小字:袁朵,散值,申时末。
三年前,她头一回在这台机器上刷卡,刷出来的字是:袁朵,临时工,入职。那时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看的是“临时工”三个字。今天这行字上没有这三个字了,她看了半天,看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名字没变过。变的是名字前头后头的东西。
她收回牌,接着走。
第三站路过功德商城。
商城的门脸到了傍晚点灯,二层最高一层那格展柜的灯,从街这头就能望见一点亮。袁朵没进去,就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。
守门的差人眼尖,远远喊:“袁掌柜!进来坐?”
“不了。”袁朵也远远应,“今儿不下单,看看灯。”
“灯常亮!”差人喊回来,“掌柜房吩咐的,这盏夜里不熄!”
袁朵抬手示意知道了,接着走。那盏灯在她背后亮着,她没回头看,可她知道它在,就像知道柜里那枚章在,牌上那行字在,都在原处,不必回头验。
最后一程,是归墟通道口。
下班路原本不用走这边,绕了半个殿城。可袁朵今天有的是半个时辰。
通道口的风跟别处不一样,从归墟那头过来,凉,干净。哨上换班的差人这时候正从通道出来,三两个一拨,说说笑笑往食堂去。有个差人认出她,站住行礼:“袁科长!巡岗的日子还没到呢。”
“今天不巡。”袁朵说,“路过。哨上今夜谁值?”
“白大人自己排的夜班。”差人说,“他说第十二次之后,夜班他多担几回。”
“替我带句话。”袁朵说,“就说,灯别熄。”
“哎!”差人应了,笑着跑了。
袁朵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归墟那头来,吹起她的袖口。袖袋里那枚章贴着小臂,温的。远处哨的方向,仪器房那盏灯隐隐地亮着,像针尖大的一点。
她转身,往住处走。
这一段路没有站了,就是走。天从申时往酉时里沉,殿城的灯一盏一盏起来,落在青石路上。工牌在她腰间,一路没出声,走到住处巷口的时候,才浮了一行字:
【宿主,到家了。】
袁朵脚步停了停。
她站在巷口,没急着进去。暮色四合,身后是走了一路的殿城,前头是住了三年的小院。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在心里,把三年的账从头到尾,翻了一遍。
这一遍翻得不快。
一单,一单地翻。头一单恶毒女配的局,翻过去了;还伞的那把伞,翻过去了;给娘立碑的那个差人,翻过去了;十七案,一页一页,翻过去了;炮灰科的建科,垫付的规程,审计的零坏账,取经的十一个科,新人班的首单,季考考官席,重霄的那纸托付,哨上的第十二次,架上那件旧外套,报到厅里那个抱牌的小姑娘,全都翻过去了。
翻到最后,账上落定的,是这么几笔:十七个名字,归了位;一块牌,找到了主人;一个炮灰,活成了编制。
账页齐了。没有一笔烂账,没有一笔糊涂账。
三年,从一行开局浮字起,到今夜巷口这行“到家了”止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又浮字,见她站得久了,“在算什么?”
“结账。”袁朵说。
“结今天的?”工牌问,“今日的账,散值那会儿我记过了。”
“不是今天的。”袁朵抬脚,往院门走,“是三年的。翻完了,平了。”
“平了。”工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它顿了顿,又问,“三年的账翻平了,明天的账呢?”
袁朵走到院门前,抬手,搭上门闩。
“明天的账明天记。”她说,“账房不预支,也不追悔。今天的平了,就够了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院里的灯她今晚没点,借着殿城那点余光,摸到桌边,把工牌解下来,搁在桌上。工牌的光亮着,安安静静地,陪着她。
袁朵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就着工牌那点光,点了一支烛。
茶是温的。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,听着外头归墟方向的风,一阵一阵,吹过殿城,吹过巷口,吹到院墙外头,就低了下去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桌上浮了今晚最后一行字,【晚安。】
“晚安。”袁朵说。
她把茶喝完,吹熄了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