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后的这个黄昏,殿里的天特别好。
落日从西边压过来,把炮灰科的匾照得发亮。科里今天事少,日头一斜,人就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了。
周姐头一个走。她把外勤考勤册归了档,抻了抻腰:“我先撤了啊,明儿见。”
“明儿见。”袁朵头也不抬。
严守一第二个。他把今日的档录誊完,核了一遍,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格子间的灯芯捻小了:“科长,我先走。周五的对账单我排好了,在您案头。”
“看见 了。走好。”
小满磨蹭到最后。他把新人班的讲义收进匣子,抱在怀里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师父,真不等我一起?”
“你先走,我锁门。”袁朵说,“今天我最后走。”
“哦。”小满应了一声,走到廊下,又折回来,探进半个脑袋,“师父,明天没课,您能睡个懒觉。”
“知道了。去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科里静下来。
袁朵把案头最后一份待办办完,落了印。册子合上,摞齐。她起身,绕着科里走了一圈——绿萝浇过了,土是湿的;灭火器在墙角立着,铅封没动;墙上那条横幅挂了快一年,“账清,人安,灯火常明”,字边上落了点灰,她抬手掸了掸。
最后,她走到西墙的架子前。
“他们干过的活”。
十七件,一件不少。正中那件旧外套的领子翻得好好的,左襟的名牌朝外。她站了一会儿,没伸手,只是看。
腰间,工牌亮了。
【宿主。】它说,【到了时辰。】
“什么时辰?”
【年度结算。今夜子时是本结算年的终点。按惯例,结算页在终点前一炷香弹出。今年的这一页,】工牌顿了顿,【是终页。】
“弹吧。”袁朵还看着架子,“我在这儿看。”
工牌的光展开,浮出一整页字,悬在半空。字是它惯用的账目体,一行一行,工整:
【年度结算·总页。
任职人:袁朵。
入职:四年前,秋。现职:炮灰科科长。
任职时长:四年整。
经办单据:一千二百件。
了愿:一千二百件。
坏账:零。
垫付:笔笔清。
特别记录:任职四年,无一次“准时死亡”。
科目:炮灰科。
状态:在编。】
最后一行两个字底下,工牌又给描了一遍,描得比别的字都重。
在编。
袁朵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工牌都轻声问了一句:“宿主?”
“没事。”袁朵说,“我在看这两个字,是怎么写出来的。”
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。四年,一千二百件单子,一件一件摞上来的。头一年她还是临时工,派单屏上飘什么接什么,死了活,活了再死,账上一笔一笔地记;第二年她建了科,挂牌那日匾上就三个字,炮灰科,多少人路过看一眼,笑一声,说这科名不好听,不吉利;第三年,规程立起来了,垫付的账清了,审计的零坏账落了档;第四年,就是今年,取经的科来了十一个,新人首单成了,季考的压轴题有了顶格的卷子,托付的文书落了印,哨上的灯没熄过。
一千二百件,无一次准时死亡。这行字放在别的科,是句废话;放在炮灰科,是句命换的话。这个科立科的章程里,本来就写着“炮灰”二字,写着损耗,写着随时顶上、随时报销。四年走下来,账上的人,一个都没少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说,“终页要收了。收之前,有最后一栏,需要你签。”
【签收栏:本结算页,任职人袁朵,是否签收?】
“签。”袁朵说。
她抬手,在浮页上按了指印。指印落下的地方,整页的字淡下去,收进工牌里。收完,工牌亮了一小下,像人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【签收完毕。】它说,【宿主。四年的账,结清了。】
“结清了。”袁朵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。落日已经压到窗棂上了,把屋里照成一片橘红:还账架在墙上立着,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亮,灭火器的红漆闪了一下,横幅上的字被夕照描出边来。案头,她腾出过一格空位,当年搁候选章的——章如今在她袖袋里贴身带着,那格空位她一直留着,留成了习惯,谁也不许放东西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她出了门,落锁。钥匙转了两圈,锁舌咔哒一声咬紧。她把钥匙揣进袖里,在门口站了一息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匾上“炮灰科”三个字,被落日照得发亮,亮得像是新挂上去的。
她没再多看,抬脚走了。
殿城正是散值的时辰,路上人多。放工的差人三三两两,往食堂的往食堂,回住处的回住处。有人在河边下棋,围观的一圈;有孩子追着跑,被大人揪住后领拎回去。廊下那台考勤机前还排着几个刷散值的,一个接一个,“滴”、“滴”、“滴”,一声一声,脆的。
袁朵走在人流里,不快不慢。
走到中庭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西天的落日烧到了头,云边上全是金红。就在那片金红的高处,极远极远的远空,划过一缕白光——细细的一线,从殿城上空掠过去,往东,往阳世的那个方向,亮了一瞬,隐进云里去了。
像谁赶着去投生,路过家门,没停,可亮了那么一下。
袁朵停下脚步,看着那缕白光隐没的地方,看了一会儿。
“宿主。”工牌在她腰间也看见了,轻声问,“记吗?”
“不记。”袁朵说,“那不是我们的账。那是人家结清了,走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接着走。
人流里,有认识的差人跟她打招呼:“袁科长,散值啦?”
“散值了。”她应。
“明儿见!”
“明儿见。”
她出了中庭,出了殿门,走上那条走了四年的青石路。暮色一点一点落下来,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落在她肩上、袖上、腰间那块安安静静亮着的工牌上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浮出今天的最后一行字,【下班了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下班了。”
她走进暮色里,走进人流里,像一滴水汇进河里,分不出来,也不必分出来。
四年前,她死在别人的加班里,睁眼是一行浮字,一具借来的差籍,一个写着“炮灰”二字的命。
四年后,账清了,人齐了,灯亮着。
她终于活着下班了。
(全书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