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这辈子摸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可她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解剖室。
那天夜里她值最后一个班。黄河古道清淤,挖出一具古尸,考古队连夜送来。尸体已经高度白骨化,只有发辫和一小片皮革残存。她戴上手套,左手托起颅骨,右手食指顺着颞骨上那道裂痕往下探。裂纹从左侧颞骨斜着走向后上方,外板凹陷,内板却向外翻卷。典型的锐器伤,刃口薄,入刀角度很刁,凶手要么是个老手,要么运气好得离谱。
她刚要抬头让助手记录,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,眼前所有灯光都揉成了一团白。
再有知觉的时候,她听见的是车轮声。
石子路上,车轱辘一圈接一圈碾过去,颠得她尾椎发麻。鼻子里先钻进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,底下又泛上来马粪的臭。两种味道搅在一处,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。
宋辞睁开眼睛。
她正坐在一顶马车里,身上穿着大红嫁衣,金线绣的凤凰从胸口一直缠到袖口,针脚细密得晃眼。她抬起自己的手,那手腕细得吓人,指甲修得干净,泛着一层久不见光的白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她的手常年泡在消毒水里,指节粗,虎口有茧。
脑子空了两秒钟,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像解剖前整理思路一样,一条一条捋。掐大腿,疼,排除了做梦。抬头看车顶,木头包铜,排除了幻觉。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,她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那种。
穿越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判断,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上来,零碎,凌乱,像被人撕碎了又胡乱拼起来的照片。大梁,皇宫,冷宫。九公主,闺名凤辞。生母是个连姓氏都没留下的宫人,生下她没满月就死了。她在冷宫里长大,十八年换了四任看管嬷嬷,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。前些天忽然被人从冷宫里捞出来,洗了澡,换上这身嫁衣,塞进马车,送去北燕和亲。嫁的是谁,记忆里模模糊糊,只知道是一位摄政王,据说连大婚都懒得回来办。
记忆里唯一带着点温度的,是眼前这个抱着小包袱发抖的宫女。
“公主,您可算醒了。”素心今年十六,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,声音压得极低,“您烧了两天两夜,奴婢还以为……还以为……”
后半句她没敢说。宋辞替她补上了:以为她死在半路上。
“死不了。”宋辞开口,嗓音比自己预想的哑。她清了清喉咙,又说了一遍,“我死不了。”
素心愣愣地看着她。公主从前说话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,头永远低着。可方才这句话说得不重,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。
马车忽然停了。
外头的吵嚷声顺着车帘缝灌进来。
“贺兰将军,您消消气,消消气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,陪着小心,每个字尾都往上翘,“我们陛下说了,九公主虽然在冷宫静养,可那正是皇家的规矩,越是尊贵越要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有人打断了他。这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,“王大人,你当我是傻子?大梁皇室那点事,我贺兰都打听得清清楚楚。这个九公主,生母卑贱,冷宫里养大,琴棋书画一样不会,据说连大字都识不全。你们梁人管这叫公主?我北燕正妃之位摆在那儿,等来一个废物,这是打整个北燕的脸!”
素心的手一下子攥住宋辞的袖子,指尖冰凉。
宋辞在记忆里翻了一下。贺兰都,北燕接亲的主将,打仗出身,脾气爆。陪笑的那个叫王显,大梁的送亲使,一路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“将军教训得是。”王显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要不这样,您先收下人,回头小人再奏请陛下,补一份厚嫁妆,再添两位宗室小姐做侧室,您看……”
“退回去!”贺兰都的声音更响了,“人我不要,你原车给我拉回去!”
外头静了几息。接着王显带上了哭腔:“将军饶命啊!人要是退回去,小人这颗脑袋当场就得搬家,您高抬贵手,高抬贵手……”
宋辞掀开了车帘。
天色擦黑,风很硬。二十来个北燕骑兵列在道旁,甲胄上落满了土。为首那人四十岁上下,络腮胡,一道疤从眉骨斜到颧骨,正皱着眉冲王显嚷。听见帘响,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了过来。
素心在车里急得直扯她的裙角:“公主!您别下去,您的烧还没退……”
宋辞扶着车辕下了地。两条腿发软,这具身子虚得厉害,可她还是站稳了。嫁衣下摆拖在土路上,沾了一层黄灰。她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贺兰都。
“你就是贺兰都?”
贺兰都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像在打量一头不合格的牲口:“怎么,废物公主还有话说?”
“有。”宋辞的语气很平,不高也不低,“你说我是冷宫里养大的废物,这话对了一半。冷宫里长大的人,别的确实不会。但有一样,我比谁都擅长。”
“哪一样?”
“活得久。”她说,“十八年,饿不死,冻不死,病死过三回也没死成。将军要是不信,可以试试,看我这条命硬,还是将军的刀快。”
道旁没人接话。风卷着沙土打在甲片上,沙沙地响。几个骑兵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想到传闻里那个见人就哭鼻子的公主,下车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。
王显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。
贺兰都盯着她,足足看了五息。络腮胡底下慢慢咧开一个说不清意思的笑:“有点意思。传闻里那个废物,原来长了牙。”
“传闻里的东西,”宋辞说,“十件有九件是编出来的。剩下那一件,也早传走了样。”
“嘴倒是硬。”贺兰都嗤了一声,扬起马鞭指了指她,“可惜啊,公主,你这条命硬不硬,不由你,也不由我,得看摄政王的心情。”
他收了鞭子,调转马头:“摄政王有令,人先扔冷苑关着,等他打完仗回来,亲自处置。带下去!”
“处置。”宋辞在心里咂摸这两个字。宽泛,可以是杀,可以是关,也可以是别的什么。她需要信息,但现在多问一个字都是浪费。她只说了四个字:“带路吧。”
队伍重新开拔。素心下车来扶她,一路走一路抖:“公主,您方才怎么敢那么说话……那可是北燕的将军,杀咱们跟踩死只蚂蚁似的……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宋辞说,“既然没用,那就不怕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想别的事。摄政王现在不在京城,在前线。一个手里攥着兵权、连大婚都不肯回来的人,会怎么处置一个和亲来的“废物公主”?这题信息不足,先放着。
冷苑在皇宫最西北的角落。宫门越走越破,宫灯从每隔十步一盏,变成三十步一盏,最后干脆没了,只剩押送的士兵举着两支火把。带路的是个老太监,佝偻着背,钥匙在锁眼里锈得转不动,捅了好几下才捅开。
“二位,到了。”老太监尖着嗓子说,“这是冷苑,早年间关过获罪的妃嫔,后来就荒了。唉,二位夜里可千万别乱走,这院子不干净。”
“怎么个不干净法?”宋辞问。
“闹鬼呗。”老太监摆摆手,“一到半夜,院里就有女人哭。前头派来看院子的,没一个待满三个月的,全都疯了,一个个抬出去的。老奴劝二位一句,天一黑就闩门,听见什么都别出去看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素心举着灯笼先进去一步,紧接着一声尖叫,灯笼差点脱手。
宋辞跨过门槛。昏黄的光照出一片荒院,枯草齐膝,断墙塌了半边,井口压着一块石板。她的目光扫过去,在草丛的几个位置停住了。
草丛里那些半埋着的、在月光和火光下泛着白的东西,不是石头,不是枯木。
是人骨。
零零散散,从院门到井台,一路撒过去。她粗略数了一遍,少说五六具。
“公主,咱们、咱们能换个地方住吗……”素心抓着她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。
宋辞没回答。她轻轻挣开素心的手,走过去蹲下身,拨开一根腿骨上盖着的枯草。骨面光滑,没有软组织残留,风化得不轻,死了有些年头。她的手指顺着骨干往下摸,在靠近膝关节的位置停住了。那里有一圈隆起的、粗粝的骨痂,摸上去像愈合过又愈合得不全。
骨折,愈合期,而且时间不短。
她的指尖继续往下走,在骨面上碰到了另一处痕迹。一道很浅的划痕,走向平直,边缘光滑,和周围的骨面颜色一致,说明是死前留下的,不是死后被石头砸的。
锐器痕。能切到骨面上的刀伤,说明那一刀砍透了皮肤和肌肉,深达骨头。
宋辞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回头对素心说:“这人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老死的。是被杀的。腿骨上有刀痕。”
素心僵在原地,抱着灯笼一动不动。
“还有。”宋辞指了指那圈骨痂,“从骨痂长成的样子看,这人死之前一个来月,左脚骨折过。骨折还没养利索,就遇害了。走不了路的人。”她说到这儿停了停,把几条线索摆在一起:一个腿脚不便的人,被砍死,尸体就扔在这个院里,没有埋。
素心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:“公主……您、您怎么会知道这些……”
“干这行的。”宋辞随口答了一句,话出口才想起来这话在这里没法解释。她改口道:“我娘教过我认骨相。”
这个谎扯得不算高明。原主的娘死了十八年,一个没名分的宫人,怎么会教这个。可素心现在满脑子都是白骨,根本没琢磨这句话,只是求她:“公主,求您了,咱们跟他们说换间屋子,这院子真的不能住人……”
“换不了。”宋辞摇摇头,“摄政王的命令,扔在这儿就是扔在这儿。再说了,”
她慢慢往院子深处走,逐处看过去。有具颅骨上两处凹陷性骨折,边缘钝,钝器砸的,砸了两下。还有一截指骨,远端被切得整整齐齐,那个位置没有致命的可能,是死前受的,切下来的时候,人还活着。
几具尸骨,年岁不同,伤的不同,死法也不同。全扔在这一个院子里,全没埋。
老太监说的闹鬼,半夜的女人哭声,看守待不满三个月就疯。要是她今晚没有蹲下来看那根腿骨,她大概也会信。可现在这院子在她眼里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。
这地方没有鬼。这是一个陈尸现场,而且看骨殖散落的年份跨度,扔尸进来的人干这事不止一年了。
“素心。”她转过身,“今晚先睡厢房,门闩好。明天一早,你去跟那个老太监要三样东西:扫帚,火把,多要几支,再要一卷粗麻布。”
素心扶着门框,看看她,又看看草丛里那些泛白的东西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公主……您要扫帚干什么?”
“收尸。”宋辞说,“顺便,弄清楚他们每一个人,是怎么死的。”
